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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聞言也不推辭,“那就叨擾陸公公了。”
說著,目光在陸訚身后的武官們身上一掃,著重還看了副總兵許泰一眼。
陸訚剛才給裴元介紹了一圈,好家伙,一半是朱厚照未來的干兒子。
里面比較有出息的,大概就是這個副總兵許泰了。
還有一個江彬,應該也在這次的平叛大軍中,只是現在不知道在哪里。
這許泰接的他老子的班,直接做了羽林前衛指揮使,后來外放宣府做了副總兵。
這家伙雖然和朱厚照很投脾氣,但是做人卻很不討喜。
具體示例如下。
右都御史陸完上奏,“賊奔突衛輝等處,副總兵時源斬捕累有功,而副總兵許泰為賊所襲,死傷者眾,參將李瑾又依泰自全,俱宜究治。”
意思是:別人能打贏,但許泰這個廢物打不贏,快辦他啊!
具體示例又如下。
十三道監察御史謝琛上奏,“參將楊義、熊偉、姜義御賊無功,成釗坐視王杲之死不赴救,副總兵許泰兵勝而驕,俱宜重治。”
意思是:雖然別人都打輸了,只有許泰打贏了,但這不是他裝逼的理由,快辦他啊!
具體示例又又如下。
右都御史陸完等奏,“副總兵劉暉、參將溫恭敗賊于冠縣,斬首百七十八級。因言暉、恭奮勇剿賊,比之許泰、姜義輩畏縮者不同,請加獎勵益令自效。”
意思是:咦,許泰這次沒有上啊,快辦他啊!
許泰:我踏馬…
裴元雖然知道這貨是個潛力股,但是暫時也沒有結交的打算。
兩千年前的孔夫子,都已經把這類人看的透透的了。
“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沒什么好說的。
陸訚和裴元攜手進入大帳,便見地上堆沙,有凌亂的石子標記。
裴元琢磨了一下,想起之前說服陸訚的時候,曾經畫地為圖,為他講解形勢。
沒想到陸訚把這個方法帶入了軍中。
中國的這種軍事沙盤出現的較早,比較相似的模式就是東漢時馬援堆米為山,分析地形。
再早的雛形,就是當年的墨翟和公輸班,以一條腰帶模擬城池,雙方斗智斗勇。
那時候,有些地方的人還在樹上。
裴元瞥了地上一眼沒說什么。
陸訚便引了裴元入座,諸多武官們見裴元與陸訚一起高居上位,心中都覺得有些古怪。
陸訚自從接手了這支軍隊以來,霸州軍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劉六劉七他們發現,事情果然如同裴元給他們說的那樣。
好打的地方,已經被他們蹂躪的不成樣子,供養不起他們那支龐大的軍隊。
那些尚未被他們拿下的地方,又河流橫布,非常不利于他們的主力騎兵作戰。
而且越是往南,他們能搞到的馬匹越少,損失掉的戰力,完全無法有效補充。
于是他們的日子越難過,陸訚的日子就越好過。
其實哪怕不換陸訚來,仍舊是谷大用在那個位置,霸州軍在朝廷的圍堵下也會慢慢走弱。
因為,通過破壞秩序大撈一筆的紅利期,已經過去了。
但是陸訚和白玉那恰當好處的一擊,卻因為時間節點把握的好,被視作了霸州軍衰弱的轉折點。
于是,一場對后部雜牌軍的偷襲,和白玉那場潰敵三萬,陣斬六人的猛進,被視作了反撲的關鍵決戰。
之后陸訚順風順水一路追趕,將霸州軍堵到了江邊,眼看這場大功就要落在他手里了。
面對這個前途無量的太監,那些武官們自然巴結的很。
裴元見案上還有不少攤開的公文,知道剛才這些人定是在議事,當即笑道,“小弟來的不是時候,不會耽擱軍務吧。”
陸訚聞言當即便笑道,“說的什么話,你來的正是時候。”
既然你都來了,我還和那幫憨憨商量什么。
裴元的目光,在一份攤開的公文上掃了一眼,裝作不經意拿起來看,隨后視線迅速劃過,捕捉著在場眾人的反應。
有的人臉上露出不悅,有的人事不關己,也有的去看陸訚的反應。
裴元記下這些人的神態,隨后自顧自看著公文上的內容。
陸訚見狀,伸手在那些公文中翻了翻,扔出一本,“等會兒看看這個。”
裴元接過瞧了一眼,上面雜七雜八記著一些事關糧餉的事情。
裴元瞧見就有點頭疼。
陸訚見裴元面有遲疑,也覺得有些為難人了,他搖了搖頭,莫名的感嘆了一句,“朝廷怕是要出問題啊。”
“哦,怎么說?”裴元來了幾分興趣,又拿起那奏疏看了幾眼。
陸訚怕裴元瞧不明白,給他解釋道,“這次平亂,朝廷為了補給大軍后勤,特意從戶部撥付了大筆的銀子,然后讓戶部侍郎楊潭專司此事。”
“楊潭從太倉庫取銀,分送各州縣,讓他們購買糧草支應軍前。一些行軍途中可能會經過的州縣,也提前積蓄預備。”
裴元看了幾行,還沒理清頭緒,聽到此話詢問道,“這有什么問題嗎?”
陸訚說道,“有。”
裴元疑惑,“是朝廷掏的錢不夠嗎?”
陸訚搖頭說道,“怎么可能?劉瑾用事這兩年,給太倉積攢了三百多萬兩銀子。這次為了補給后勤,朝廷給沿途各州縣,一口氣散了二百多萬兩。”
裴元默算了下,后勤是二百多萬,軍費是九十萬,基本上相當于劉瑾這兩年攢的錢,全都花光了。
怪不得前一陣子還要開馬捐。
裴元又問,“難道是沿途的官員不肯用心?”
裴元說完了,就覺得可能性不大。
平叛大軍別看是陸訚這個太監提督軍務,但領兵的陸完身上還有個右都御史的官位呢,有官員敢耽誤大軍的后勤,立刻就能拿辦。
陸訚聽了答道,“也不是,朝廷這次許諾,只要霸州賊平定,凡是督餉的官員升俸祿一級,蔭一子入國子監讀書。下面的官員,辦事也很是用心。”
裴元這就奇怪了,朝廷沒少他們的銀子,底下人也肯做事,怎么還可能出問題呢?
“那軍中現在缺糧餉嗎?”
陸訚也不避諱旁邊有人看著,直接翻出一個簿冊扔給裴元。
裴元一瞧,是登記輜重多寡以及囤積地點的簿冊。
裴元覺得介入的有點深了,當即推辭道,“這不是小弟該看的。”
陸訚渾不在意的直接說道,“現在軍中糧食充盈,堆積如山,草料也存放的到處都是。”
裴元聽了,松了口氣笑道,“我還以為是軍中的糧草出了問題,這不是挺好的事情嗎?”
陸訚見裴元沒意識到這里面的問題,繼續道,“我大明的制度,軍隊在州縣行軍,由當地州縣征發徭役,供應軍隊熟食。現在食物多的吃不完,很多都壞掉爛掉。喂馬的草料陸續積存,現在已經有數千萬束。”
裴元不知道這個太監,怎么對糧食上心起來,詢問道,“所以?”
陸訚還沒說完,繼續補充道,“每束草有三十斤,按照配額,每匹馬每日還有三升豆料。”
裴元聽到這里,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怎么吃的完?!”
當數千萬束和每束三十斤兩個數字粗略相乘,立刻帶給了裴元極大的震撼。
這可比食物多的吃不完這種說法,更有沖擊力。
陸訚道,“當然吃不完,每天都有大量草料爛掉、燒掉。”
說完,陸訚向裴元問道,“你覺得這樣正常嗎?”
裴元無語,正常才有鬼了。
我大明什么時候打過這么富裕的帳。
陸訚揉了揉眉頭,嘟囔了一句,“所以,我總感覺會出事啊,該不會有什么屎盆子扣到我們頭上吧。”
陸訚說的“我們”,自然不是他和裴元,而是陸訚和在座的那些武官們。
或許是因為牽扯到了自己的利益。
就連那些武官也都放輕了動作,刻意傾聽起來。
裴元有些蛋疼,老子是來做任務的,又不是來開副本的。
大明這兩京十三省,怎么這么不省心呢?
裴元簡單琢磨了一下。
首先,排除戶部出于好心的可能。
其次…
裴元微瞇了下眼。
其次,一切都能說通了。
戶部用太倉銀瘋狂的放水,接下來就該要免糧減稅了。
等到這一套組合拳打出來,大明豈不是立刻就要陷入一場空前的經濟危機中?
那他們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又能從中得到什么好處呢?
裴元正琢磨著,陸訚催問了一句,“賢弟?”
裴元回過神來,笑著說了句,“有點頭緒了。”
陸訚聽了大喜,連忙追問道,“賢弟快說說,這是怎么回事,也好為我解惑。”
裴元聽了笑笑,“弓已經拉開了,但還沒有瞄準,說出來就不靈了。不過陸公公不用擔心,戶部要針對的不是你。”
裴元的目光也掃過在座的諸將,“目標也不是你們。”
陸訚先是舒了口氣,然后半開玩笑道,“不能說嗎”
裴元想著席間還有幾個朱厚照以后的干兒子,也不想招惹太多的是非,便道,“徒增煩惱。”
陸訚馬上就要立下不世之功,現在心態很好,一聽說不關自己的事情,就笑道,“也罷,既然不關我的事,我也懶得操心了。”
隨后陸訚讓人去催酒飯,很快就有人開始往帳中擺布酒菜。
朝廷的大軍在內部作戰,走到哪里,都有地方州府補給,自然少不了手藝精湛的廚子。
裴元這一路風餐露宿,全靠干糧頂過來,等到酒肉上來,也不和眾人客氣,直接大吃起來。
陸訚出京了有些時間了,難免有些掛念,勸酒的間歇,時不時就詢問宮中的事情。
他終究是個內官,不管建立什么樣的功業,也還是要回宮中的。
裴元沒什么好隱瞞的,便把天子有心騰籠換鳥,以卓越有能的弘治舊人,替換掉當年潛邸七虎的事情說了。
這在京中已經不是什么秘密了,也不算出賣谷大用和丘聚。
陸訚之前也聽到了些風聲,如今從裴元耳中聽來,越發的心中有底了。
陸訚有些話想問的深一些,卻也明白不是說話的場合。
等到酒食用罷,陸訚便對眾多武官說道,“我這賢弟遠來勞累,也該好好休息了。今日都吃了酒,也不議什么事了,都各自散了吧。”
眾將聞言,俱都起身告辭。
等到人都走散,陸訚去帳外看了幾眼,吩咐人守住帳門,隨后便向裴元正色詢問道,“這么說,這個司禮監掌印就是在我和蕭敬中間選了?”
裴元已經吃的差不多了,他也有心和陸訚對朝局交流下看法,便直言不諱道,“蕭敬的把握大一些。”
陸訚微微皺眉,不樂道,“我有平定霸州賊的功績,難道也不行嗎”
裴元聽了長嘆一聲,對陸訚道,“這個功勞只怕很難了。”
陸訚聞言詫異,“什么意思?”
裴元對陸訚說道,“我得到了最新的情報,霸州軍已經打算強攻團風鎮,然后奪取那里的戰船南下。”
陸訚剛才那擰起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臉上表情瞬間變得喜悅,“那些馬賊要棄陸走水”
裴元不動聲色道,“正是如此。”
陸訚立刻不解的反問道,“當初說把霸州軍逼到大江邊上,為的不就是這一天嗎?只要讓霸州軍的流賊丟下戰馬,轉而選擇不擅長的舟船,那他們不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裴元頓了一下,平靜的對陸訚說道,“你說的沒錯。團風鎮就算有船,也絕對不可能容得下數萬人乘船逃竄。霸州軍就算想要棄陸走水,除了他們最精銳的數千人,別的人根本就帶不走。”
“如此一來,霸州軍的能戰之卒就十不存一了。”
陸訚哈哈一笑,連連點頭。
裴元繼續道,“北人不善舟船,就算他們沿江抓到一些能開船的人。等到那些北方的叛軍上了船,戰斗力必然銳減,能打的人恐怕不足半數。”
“團風鎮的船只,常年沒有檢修,兵部也很久沒有再造新船。就算霸州軍奪船而走,少不了會有些傾覆擱淺,如此又要再去十之二三。”
“我說的可有錯”
陸訚笑道,“賢弟的本事,還用多問嗎?”
裴元冷不丁的問道,“假如團風鎮的戰船被搶,霸州賊隨波遠去,一日順流數百里,敢問陸公公可曾預備了足夠的戰船追擊?”
“嗯?”陸訚笑著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裴元又毫不客氣的問道,“那敢問陸公公,那樣一支人數不足、戰力大減的隊伍,別說操江提督、巡江御史、九江兵備這些人了,就連我的千戶所全軍出動,都能一舉將他們覆滅,這不世的功勛哪還輪的著你?”
裴元盯著臉上笑容漸漸消失的陸訚,“再問陸公公,若是如此,朝廷要你何用天子要伱何用?”
(不用懷疑,平定完霸州叛軍后,在所剩糧食馬草多朽腐不堪用的情況下,減價拋售變賣,戶部仍舊回收了二十六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