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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常常因為自己下限夠低,能夠和同樣不是什么好東西的幾個下屬愉快的玩耍。
但是當遇到下限高的上司,他就有些不適應了。
裴元看著韓千戶,小心的試探道,“千戶的意思是?”
韓千戶看著裴元道,“想想御馬監掌印太監唐慎,為什么要隱匿他的檔案。”
不等裴元想明白。
韓千戶就微嘆道,“他一個凈軍,那么辛苦的從爛泥里爬出來,讓自己活的像個人樣子。其中的艱難心酸,只怕旁人無法想象。”
“就連御馬監掌印太監唐慎那樣的人,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愿意再把他拖回爛泥里。”
“我為什么要去推那一把,讓他永遠不能翻身?”
“本千戶總不能不如唐慎吧。”
裴元無語。
她真的,我哭死。
裴元既覺得的,這女人是什么腦殘回路,又想到假如有一天,有人這么對自己,那自己可真是燒高香了。
他這時候當然不敢跳出來說,我反對。
連忙把小馬屁拍了上去,“沒想到韓千戶有這等慈悲心思,那岳進忠可真是福分不小。”
韓千戶伸手招了招。
那血紅色的袈裟就從裴元房中飛了出來,乖乖的落在韓千戶旁邊的桌案上。
韓千戶便道,“這件事我幫你處理了,事后會讓人把袈裟給你送去。”
裴元還能說什么,只能道,“但憑千戶吩咐。”
韓千戶起身,拿起那袈裟和銀子就要離開,又一想,今日份的大餅還沒有給裴元。
于是便道,“那大慧刀印有點意思,回頭我整理整理,你若是做事得力,就傳給伱。”
裴元見那醍醐和尚打出這一招波瀾不驚,有些瞧不上眼,但是那醍醐和尚哈哈狂笑自認為得手的樣子,顯然這一招有別的說法。
他連忙道,“多謝千戶。”
韓千戶上下打量了裴元一眼,說道,“好好干。”
說完,便悠然自去。
這次沒有拍肩。
裴元感覺這餅不飽,強烈的想讓韓千戶看到自己的努力。
等送走了韓千戶,剩下的眾人都緊張的湊到裴元這邊來。
“大人,沒事吧?”
“韓千戶那邊可是不滿?”
裴元擺擺手,對眾人道,“都別亂想。”
說著問道,“那醍醐和尚呢,帶我去看看。”
侯慶連忙領著裴元去了他們住的那屋。
醍醐和尚正在床上躺著休息。
韓千戶本就手下留情,醍醐和尚又皮糙肉厚,受傷雖重,但都無關要害。
這會兒工夫聽到有人進來,努力扭頭去看。
裴元進來,打量著醍醐和尚。
口中道,“你可知你如何受傷的?”
醍醐和尚帶著恨意努力掙扎著開口,“是、是那女人。”
裴元搖頭,對醍醐和尚道,“你可知你那師父是什么人物?”
醍醐和尚閉緊了嘴,沒有說話。
裴元察覺到,開口說道,“這么說,剛才的事情你是知道的?”
那醍醐和尚沒有吭聲。
裴元道,“也罷,既然你知道,想必也該明白,本官是為了你好。”
醍醐和尚饒是身受重傷,也顧不得別的,惱怒道,“你們把我打成這樣,怎么又成了對我好?”
裴元在床邊坐下,對他道,“說的太復雜,你也未必明白。那你聽說過鬼上身嗎?”
醍醐和尚一愣,呆在那里。
裴元便繼續道,“你那師父壽元已盡,就用灌頂之法潛伏在了你的身上,想要謀奪你的肉身。想想你這身本領怎么來的,想想那些你知道的經文,想想那些你忽然有的習慣。”
有些事情,醍醐和尚原本就覺得奇怪。
他是個乞兒出身,過了很久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有了一身的神通本領,可不但接受不了酒色,就連往日里看著流口水的肉食,也不能吃一口。
醍醐和尚從小只能靠人施舍,以及撿些野菜野果過活。
吃肉的渴望,幾乎出現在每一次能安睡的夢中。
現在醍醐和尚終于有能力吃上肉了,可無論他怎樣的咽口水,怎樣的渴望,總有一種奇怪的暗示,阻止他破戒。
醍醐和尚一開始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拜入了佛門,佛祖不允許的原因,現在裴元一說,便全都明白了。
裴元又在一旁循循善誘道,“本官說過了,你是我的人,本官說要保你,自然要讓你好好活著。本官看出了你的問題,所以就找人來幫你取出那邪魔。以后,你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操控了。”
見醍醐和尚渾渾噩噩的不知想著什么,便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是能想得通,本官保你以后的榮華富貴。若是想不通,天下之大盡可去得,本官也不留你。”
說完,裴元起身離開。
出門后,裴元故意大聲對侯慶問道,“我讓程雷響去請蘇州最好的大夫,他回來了沒?”
侯慶道,“還沒回來。”
裴元又大聲喊道,“這和尚也是被人蒙蔽,都是自己人,不要虧待了他。”
院中的宋春娘,似笑非笑的抱臂看著。
就連侯慶這種實誠人,都對裴元的表演略覺尷尬。
他的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腳趾在鞋里摳啊摳,好不容易應了一聲,趕緊以照顧醍醐和尚為由,退回屋里。
裴元見了韓千戶后,心中莫名就踏實了許多。
這就是有后臺的充實感吧。
韓千戶那邊已經準備好足夠的錫料,拿到銀樣立刻就能澆筑錫錠。
裴元要為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了,首先要在蘇州的織戶被煽動起來之前,盡快帶銀子離開蘇州。
只要他把銀子帶離了蘇州,這件事的因果就和他無關了,再鬧起來,就是蘇州知府的責任。
然后,他要盡快帶銀子趕往揚州和孫克定匯合。
到了揚州,就能借助漕船前往淮安了。
只要上了漕船,如果半道出現了什么翻覆、漂沒的事兒,裴元的這趟任務固然是完蛋了,但是他也能借此無損脫身。
因為只要發生了那種事情,為這件事背鍋的,就成了總督漕運的右都御史張縉了。
總督河道的右都御史王鼎剛剛因為濟寧陷落的事情被擼掉,張縉未必會讓人在他的地盤搞事。
對于裴元來說,這個結果也不壞。
能夠從這個任務中無損脫身,已經是僅次于在淮安大賺一筆的次佳結局。
如果不是因為淮安炒貨的暴利太過驚人,裴元甚至愿意把這當成最佳方案,坑漕運總督一波。
等到了淮安,賺到了那大筆的錢,以后的事情就靈活多了。
沒多久,程雷響請了大夫過來,為醍醐和尚看了傷。
那大夫也沒看出什么所以然來,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藥物,叮囑早晚服用。
裴元見尚有些時間,緊著趕路的話,應該能趕回華家的莊園和大部隊匯合。
于是便對侯慶吩咐道,“你先留在這里照看著醍醐和尚,我和兩位總旗,要回去和澹臺芳土他們匯合。”
“等我們過來取銀子的時候,會讓人來接你們。”
想了想,又道,“若是醍醐和尚要走,你便任他離開便是。醍醐和尚不是兇惡之人,你與他無冤無仇,又有照料的情誼,想來他也不會傷害你。”
侯慶聞言應下。
他們這次過來,帶的行李不多,簡單收拾了一番后,三人從店里取了些酒飯,就離了蘇州向無錫進發。
路上的時候,裴元想起岳清風的事情,對程雷響道,“韓千戶已經打算把你師父放走了,那伏魔袈裟也被韓千戶暫時取走,你可以不用替他擔心了。”
程雷響聽了長長的舒了口氣,誠心誠意的說了句,“下次見了韓千戶,卑職一定當面致謝。”
上次司空碎當著自己的面,說要找韓千戶解決問題的時候,裴元還有一丟丟的小情緒。
現在裴元已經徹底豁達了。
三人加緊趕路,一路行商不少,也沒什么波折。
等到接近天黑的時候,就到達了臨時駐扎的華家莊園。
這華家就是唐伯虎點秋香里的華太師一族。
如今的華太師華察應該還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唐伯虎已經變成了年過中年的油膩肥男。
華察這家伙打小就聰明,未來也前途可期。
只可惜有一點不好的地方,華家目前還是處于封印狀態。
因為當年華家一族幫助過割據江南的張士誠,所以被小心眼的朱元璋記恨住了,剝奪了華家一族通過科舉入仕的資格。
華家的讀書人最多只能考到秀才,之后的考試就不允許參加了。
華家解禁還要等到嘉靖年間,那時候自家的內閣首輔,都已經熱騰騰的出爐了。
不能考科舉的家族,對現在的裴元來說,完全沒有示好的價值。
裴元一回來,立刻驚動了留守的幾人。
澹臺芳土和司空碎紛紛過來詢問蘇州的事情,陳頭鐵也過來回報了這里的眾人的動向。
裴元大致說了一番。
澹臺芳土和司空碎聽說韓千戶曾經短暫現身,都長長的松了口氣。
裴元想了想,這次運送稅銀的事情,還需要同心協力,得和眾人提前通通氣。
于是便四下看看,讓守衛的親兵都退下。
隨后對諸人說道,“我已經和提督蘇杭織造衙門的胡公公見過面,胡公公是識大體的人,不會在這件事上為難咱們。”
“但是蘇州城這一關,還得我們自己過。”
裴元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我和曾在南直隸做縣令的孫克定聊過此事。”
“他說,那些想要阻撓稅銀北送的人,最可能的選擇,就是鼓動那些織戶鬧事。”
“如此一來,既可以針對我們這趟押送稅銀的任務,又能把蘇州的民怨轉移到朝廷頭上。說不定,還能趁機向提督蘇杭織造衙門施壓,減少徭役的時間。”
“所以其他的手段,暫時先放在后面,我們首先要解決蘇州織戶的問題。假如有蘇州織戶阻攔我們的押送稅銀的車子出城,各位該怎么辦?”
裴元說著,目光掃視眾人。
澹臺芳土和司空碎久在南直,心中大抵有數,并不說話。
陳頭鐵在東廠久了,官僚思維十分濃厚,“這種事情,只要把帶頭的一抓,一般都會不了了之。咱們可以提前做好預備,實在不行就直接動硬的。”
裴元看了陳頭鐵一眼,問道,“假如有幾萬織戶堵路呢,莫非你也要抓?若是那領頭的被那幾萬織戶保護著,莫非你也要動硬的?”
陳頭鐵嚇了一跳,嘟囔道,“怎么這么多?”
司空碎在旁說道,“不止如此,還會有很多蘇州府學、縣學的學子幫著攔路。你要是真敢動手,說不定就連很多致仕的高品官員跑出來,往百姓身前一站。”
“這些人既能壞了朝廷的事兒,又能博取美名,還能得到一筆有心人的謝禮,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搶著來。”
陳頭鐵傻了眼,“這和咱們有什么關系,咱們只是運走一筆稅銀,怎么能鬧得這么大?”
司空碎解釋道,“只要銀子從提督蘇杭織造衙門出來,他們就可以鼓動那些織工,說是只要朝廷得了利,必然會開征商稅。到時候那些作坊主就關閉蘇州的紡織作坊,讓那些織工失去活命的生計。幾萬人的民意啊,你想想,這是多么大的一股力量。”
裴元聽司空碎說到這里,倒也有些疑問。
“那提督蘇杭織造衙門難道沒有辦法施加影響嗎?他們的織造場龐大,應該也能容納一些織戶吧。”
司空碎想翻白眼,強忍了下來,解釋道,“千戶,提督蘇杭織造衙門是用征發徭役的名目,讓他們去干活。忙碌幾個月,一文錢也未必給。這些織工能夠活命,全靠那些大小的作坊提供生計。熟練些的織工,比咱們一個百戶的正賦拿的都多。你想想,他們愿意幫哪邊。”
裴元暗嘆,卻也無話可說。
士、農、工、商,國之四民。
農戶、工人、商人幾乎已經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養肥的卻只有“士”這個階層。
不但如此,從南北榜案開始,科舉的控盤力度越來越強,其他階層想要進入“士”這個階層也越來越難。
朝廷想要破局,拆解那三個炸彈,不從士這個階層動手,就注定走上了惡性循環的道路。
最坑爹的是,朝廷都打算其他方面再苦一苦了,那些士還要跳出來攔著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