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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沒在德州浪費多少時間,簡單修整后,就帶人繼續南下。
和裴元仔細密謀后的王敞,則緊鑼密鼓的開始推動計劃。
很快,關于張璉彈劾前線浪費軍資的奏疏,就在山東官場上擴散。
這次平亂,大量的物資都是從山東、河南抽調的,各縣的府庫倉廩幾乎為之一空。
官員們當初那么肉疼的從自己兜里掏出了東西,結果卻被其他人拿去大肆揮霍浪費,這讓他們震驚之余,感覺他媽的被搶劫了啊。
老子被搶劫了啊!
山東官場的憤怒可想而知。
新任山東巡撫王敞自然十分共情,在和山東布政使司及按察使司的官員說起時,也對此大加抨擊,表達了要和山東官場站在一起的態度。
他還提供了一些確切的內幕消息。
說是聽聞前線積存的糧食、干草和豆料多的如同山積,為了防止腐爛發臭,甚至需要隔三差五的燒掉一部分。
現在霸州軍平定了,各路兵馬都要回駐地。
朝廷已經打算派戶部侍郎王瓊,前去把那些堆積如山的糧食和大豆低價拋售賣掉。
巡撫王敞在和布政使司的人說起時,還憂心忡忡的表示,“朝廷賤價拋售糧食、大豆,必然會導致糧價、豆價大跌。近來,又有南直的豪商打算在山東修造棉布工坊,可以想見棉花價格必定騰貴。”
王巡撫呼吁,希望各地士紳豪富,能夠顧念民生,莫要只顧種棉,導致百姓口糧不足。
后來,在濟南視察府學的時候,王巡撫也痛斥那種一心種植棉花,追逐暴利,猛猛賺錢的行為,簡直有辱斯文。
經過王巡撫聲嘶力竭的勸阻,很多消息靈通的官紳豪強,心里都有些納悶了。
——“真的假的啊?”
——“今年種棉花那么賺的嗎?”
很快,最新的邸報傳來。
關于前線軍資大肆浪費的事情,引來了天子和朝廷的震怒。
戶部左侍郎楊潭被斥以無能,戶部尚書孫交被責以失察。
為了防止那大批的物資被遣散的軍將哄搶一空,朝廷緊急命令戶部右侍郎王瓊趕往湖廣前線,將那些剩余的軍資封存。
根據王瓊的臨行奏對,那些糧食草料堆積如山占地極廣,即不便存儲,又不便運輸,而且還會慢慢朽壞,因此打算就地發賣,換成銀錢補貼宣府的耗用,以加強對北地的防御。
天子聽到補貼宣府,立刻就應允了此事。
王敞之前說的事情一被邸報證實,不少家里有閑田的,立刻就慌了。
以那傳言中的軍資體量,一旦朝廷開始拋售,只怕短時間內,大豆都不會再有行情。
若是今年田里再種大豆,豈不是要虧到姥姥家?
要是江南真有棉布商人跑來開工坊,此時種棉花,反倒是個很好的選擇了。
只不過,這件事事關重大,關系到一年的收益。
一些能托上關系的,就找人向王巡撫打聽那些江南棉布商人的消息。
王巡撫聽聞有人來查探口風,不但沒給出準話,還甚是惱怒,一再強調要以民生為念,多種糧種豆,莫要因為貪財跑去種棉花。
各地的豪紳們雖被王巡撫拒絕,卻又信了七八分。
正猶豫著,沒幾日功夫,果然有一些江南豪商順著運河北來。
他們先是堂而皇之的去巡撫衙門登門拜訪,結果沒說三兩句,就被王敞趕了出來。
豪商們面上難掩詫異之色。
這怎么和說的不一樣?
好在領頭的那幾個心中有數,本就是為了狙擊山東的棉花來的,自然也沒指望地方上會多配合。
他們按照計劃,各州各縣的尋去。
不少人還花了一小筆銀子做定金,四下里圈定了不少工坊的用地。
只不過他們暫時也沒說準工坊開建的日子,因為這次來考察的人很多,具體選定哪些州縣,還需要討論比較一番。
等他們考察一番回來,領頭那個豪商甚至還拿了杭州知府的親筆信,前去拜見山東左布政使姜洪。
那姜洪年老,已經有了致仕的想法。
想著若能做成此事,不失為一樁德政。
再加上有杭州知府留志淑居中作保,因此對那些豪商分外熱情,甚至還不計個人得失的,幫著籌劃了一番。
那些江南棉商很是滿意,紛紛表示要征募一些工匠,盡快做好準備。
并且把這些事,在城中宴飲時大肆宣揚。
姜洪有此政績,也不怕人知曉,對此倒是坦然認下。
如此一來,大量的豪紳圖利,開始改種棉花。
一些不明究竟的,見到處都在種棉,稍微一打聽,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因此無人理會王敞的大聲疾呼,開始你爭我搶的種植棉花。
就連一些猶豫著有些不信的,忽聽說湖廣前線拋售大豆的價格,竟然跌至往常的七成,頓時也沒了別的心思,紛紛選擇改種棉花。
就在“改豆為棉”的計劃,如火如荼進行的時候,裴元也繞行東昌府,到了陽谷縣。
裴元這次選擇繞道東昌府,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東昌府的民風如何,另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王敞的吹風造勢,有沒有起到效果。
裴元磨磨蹭蹭的多走了幾日,又帶了陳心堅和程知虎時常去附近縣城體察民情。
那東昌府的民風,果然如同王敞介紹的那般彪悍。
只不過,或許是經歷了數代混血以及遷徙人口的原因,東昌府的百姓倒是已經沒有太多蒙古人的痕跡了。
在離開東昌府前,王敞的吹風活動,已經陸續起到了效果。
裴元遇到好幾撥準備春種的人家,詢問后,都是打算種棉花的。
裴元又想詢問點關于德王在東昌府內圈地的事情,誰料不管是威逼還是利誘,那些百姓都是一臉茫然,全然不知道那些土地背后的主家是哪個。
裴元對此也沒有什么好辦法,除非重新清丈土地,不然的話,這些混亂的土地產權,根本就說不清。
別說是那些藩王的土地了,就連幾個外戚爭起地來,皇帝也只能頭大的胡亂分一分,根本沒打算弄清歸屬。
再加上有些土地是貪圖好處由藩王代持,有些土地直接就白嫖,冒認了藩王的名頭。
尋常的小吏又不敢跑去王府細問,一來二去,就連冒認的人家,自己都信了。
裴元問的頭大,一時也懶得理會了。
等過些年,手中小有根基,就刻意把桂萼召來,亮出那按畝收稅的“一條鞭法”了。
陽谷縣隸屬于兗州府下的東平州。
明朝的行政架構比較復雜,聽著也比較混亂。
慣常來說,是稱作兩京十三省。
兩京指的是南、北直隸,十三省指的是山東,浙江,福建,廣東,山西,河南,湖廣,江西,廣西,云南,四川,貴州,陜西這十三個承宣布政使司。
南、北直隸的地位,可以類比現在的直轄市,這個很好懂。
府這一級行政單位,類似于我們現在的地級市。
按照我們慣常的理解,這各行省,也就是各承宣布政使司名下,應該是府,府這一級行政單位之后就是縣。
那么“州”,這種特殊又奇怪的東西,該怎么算呢?
其實也很好理解,其中一部分州,叫做“直隸州”,這可以看作是行省這一級單位的直轄縣。
因為“直隸州”大多是精華要害之地,所以這種“直隸州”的地位和“府”是平級的。
府之下的州,叫做“散州”,這種散州類似于加強縣,或者副府級單位。
這種小州通常是由多個縣組成的,但是整體而言,地位和價值又沒有直隸州那么大,所以就掛靠在府這一級行政單位下。
比如說,東平州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大明開國初期的時候,東平州地位本來是府,后來在洪武八年的時候,東平府的地位降格為州,再后來隸屬兗州府。
東平州本身底子就厚,所處的位置又很重要,因此一直保持著不低的地位。哪怕作為散州,也下轄了汶上、東阿、平陰、陽谷、壽張五縣之多。
裴元這次帶的人手不少。
除了自身的三百多錦衣衛,還從王敞的欽差行轅借了百余人的衛隊。
等一進入陽谷縣城,裴元就讓司空碎的百人衛隊和王敞欽差行轅的百人衛隊,將陽谷縣的四下城門封堵起來。
陽谷縣里的縣令叫做陳朗,乃是三甲同進士出身,一聽說錦衣衛以抓人的名義,帶人封了陽谷縣四門,頓時勃然大怒,帶著衙役浩浩蕩蕩的跑來質問。
畢竟自從劉瑾死后,別說錦衣衛了,就連東西廠面對強勢文官政府,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陳朗在怒氣沖沖往外走的時候,已經在幻想著這件事傳入京中后,自己獲得交口稱贊,來年被直接點為御史的事情了。
陳朗先是去西門撲了個空,等打聽到了錦衣衛管事的所在,又帶人直接去了北門。
一到北門,陳朗才發現這里擁簇的錦衣衛更多。
除了五十名把門的錦衣衛士兵,北城門內還坐著兩百多錦衣衛正在休息。
陳朗怕手下的皂吏不被那些錦衣衛看在眼中,當即只能自己向前,向那些錦衣衛們怒斥道,“是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封堵一縣四門,莫非你們是要造反嗎?”
裴元正好在那些休息的錦衣衛人群中,他看了那縣令一眼,絲毫沒搭理,繼續假寐。
眾人見裴元是這個態度,自然也沒人理會那陳朗,都戲謔的看著那個官兒,有的不說話,有的則瞧著竊竊私語。
陳朗臉色漲的通紅,怒斥道,“豈有此理!待本官坐實你們的反跡,就向朝廷匯報,將你們各個捕拿下獄。”
陳朗怒斥完畢,見那些錦衣衛們絲毫沒有搭理的意思,他既無力,又覺得臉上無光。
只得色厲內荏的繼續威脅道,“你們這些家伙不怕死,難道不考慮家中妻兒嗎?”
陳朗這話果然起了點效果。
裴元身邊的這些親兵都是徐州兵,他們還沒有以往那些錦衣衛們養出來的驕氣。
眼看陽谷離著徐州不遠,不少人都起了思鄉之情。
聽到陳朗的威脅,確實起了一絲憂心。
正在那些士兵開始小聲竊竊私語的時候,裴元抬頭瞥了霍韜一眼,“你來應對。”
這次裴元已經打算以雷霆之勢,迅速的清理干凈陽谷縣的那些家伙,自然不想在一個小小縣令這里失了銳氣。
那霍韜從剛才陳朗出言呵斥時起,就有些躍躍欲試的意思。
聽到裴元讓他去應對那官兒,不由跳起身來,向陳朗文縐縐的笑道,“學生霍韜,見過縣尊。”
陳朗見總算有人說話了,心中松了口氣。
那些錦衣衛再怎么是沒牙的老虎,也不是他一個縣令能奈何的。
真要是死硬的把官司打到底,他未必是輸的,但是也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
見到這些錦衣衛中有個能溝通的,似乎還是個讀書人出身,陳朗這才喝問道,“錦衣衛無端端的圍了陽谷縣城,這是何道理?”
霍韜絲毫沒有懼色,笑著解釋道,“學生隨裴千戶此來,為的是搜捕一些要犯。為了防止賊人走脫,這才出此下策,暫時將城門封閉一下。即便有少許不便,但是事關重大,想必縣尊也能理解。”
陳朗聞言,不依不饒道,“你們拿人可有切實憑證?”
霍韜聽了點頭,“自然,人證、口供都是齊全的。”
說著,還按照他對官場粗淺的見識,對那陳朗玩笑道,“你們怕御史臺,我們也怕,怎么可能給自己招惹麻煩?”
陳朗聽這讀書人說有切實證據,一時倒也不好說什么了。
面對錦衣衛奸邪時,能大義凜然,臨危不懼是一回事,但是在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阻撓錦衣衛辦案,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他心中也暗暗鄙夷,如今的錦衣衛果然不行了。
抓幾個人而已,還得這么大張旗鼓的堵住四門。
正想著,霍韜從袖中摸出幾張紙,遞給身邊的一個錦衣衛,“你去把這東西張貼到城門左近,之后咱們就該干活了。”
陳朗見那紙上密密麻麻的寫了字,不由好奇道,“這是什么?”
霍韜很自然的笑了笑,看著陳朗說道,“安民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