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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拉下水的田賦,已經慢慢接觸到裴元團伙的一些秘密了,知道裴元這一伙,閹黨的底色很濃。
這會兒留志淑這么說,只怕會惹禍。
留志淑見田賦勸阻,不由詫異道,“這些都是朝廷公議,你一個不在其位的舉人,都畏懼到這個地步了嗎?”
留志淑想了想,恍然道,“你該不會以為裴千戶這個錦衣衛也是閹黨吧?”
他寬解道,“放心,之前裴千戶涉及到一樁案子,我查了查這鎮邪千戶所的背景。這個千戶所的主要職責,是在寺院坐探,監視那些佛道之流,并不參與朝中的事情。說起來,倒是頗為清凈悠閑。”
“再說,咱們只是私下談論,難道還怕閹黨找上門來嗎?”
“以后你若能考上進士,入朝為官,還是莫要忘了初心才好。”
“讀書人,還是要有些志氣的。”
留志淑的話音剛落,就見在門前迎侯的云不閑急匆匆進來。
正在庭中小聲交流的兩撥人,都被他吸引了目光。
云不閑連忙大聲回報,“千戶,西廠督主谷公公以及前東廠督主丘公公,齊至門前,要不要去迎一迎?”
留志淑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了。
這、這么快就破案了嗎?
裴元卻對云不閑笑道,“他們又不是外人,還用得著你回報?”
云不閑回頭,果然見谷大用和丘聚笑呵呵的一起進來,身后的各有小太監捧著賀禮。
谷大用聽到裴元剛才那話甚是舒坦。
如今他也體驗到了被帶飛的快樂,這才和裴千戶混了不到兩個月,弟弟谷大亮得了一個永清伯,他也重新恢復了西廠,再做督主。
要知道陸訚那該死的家伙,現在還什么好處都沒拿到呢。
就算他最后剿滅了霸州軍,但是因為邊軍、京營動用的人馬太多,那點戰功恐怕都不夠分的。
二十萬大軍,得有多少總兵、副總兵、游擊、指揮使…,又得有多少地方政府的官員配合?
內閣有沒有運籌定議?兵部是有否決策之功?戶部有沒有足衣足食?
等到分功的時候,那龐大的開支絕對會嚇到朝廷。
最終的賞賜,很大可能會大幅度的降低等次,以陸訚的功勞,恐怕也就是給子侄蔭一個伯,順便得點彩幣絲帛祿米。
可是陽谷一戰呢,朝廷在沒有任何動員耗費的情況下,就憑著谷公公和蕭韺麾下不足千人,就滅賊數萬,這樣的性價比,朝廷簡直要贏麻了。
二十萬大軍光是集結起來,就需要消耗多少物資?
丘聚有谷大用的例子在前,當然也是對后續的合作充滿了期待的。
兩人的心情很好,留志淑就不好了。
他是個考上進士后,就在六部流轉的清流官啊,怎么一不小心出來參加個喜宴,就遇到這兩個家伙了?
那裴元不是管和尚的嗎?
怎么也和閹黨攪在一起了?
而且他納個小妾,居然連西廠督主谷大用以及前東廠督主丘聚,都親自上門道賀,這、這特么是閹黨黨魁吧?
我參加了閹黨魁首的納妾宴,那我還干凈嗎?
留志淑慌得一批。
他臉色發白的低聲對霍韜和田賦說道,“慎言,還真有閹黨。”
留志淑是怕這兩個還沒進入官場的小白,還真來一個莫忘初心,跑上去大放厥詞。
那么特么就把老子坑慘了。
田賦自然是不吭聲的,從裴元把梁次攄的人頭擺在他的桌子上,他就回不了頭了。
一旦他敢反水,無論是梁儲,還是裴元都會對他血腥報復。
與其那時候里外不是人,還不如一條路走到底。
但是霍韜就不同了。
這個年輕人還是很有正義感的。
他還是個未入仕的舉人,在他的心中清流就是對的,閹黨就是錯的。
裴元之前能夠和他有不錯的交情,完全是因為有過一系列的鋪墊。
裴元借著“梁次攄案”和霍韜分清敵我,又借著和清流名臣張璉的關系,模糊他和這些讀書人之間的界限。
然后又向他展示了天子的紙條,讓霍韜明白裴元背后是有人的,而且還是“君君臣臣”所要效忠的天子。
那霍韜自然就想借一把力,尋求平步青云的機會。
所以當裴元露出閹黨大佬的姿態時,霍韜實在有些接受不能了。
他下意識的和留志淑靠攏抱團,有些慌亂的低聲問道,“留府臺,現在該如何是好,咱們要不要這就離開。”
留志淑嚇了一跳,他怕的就是這樣的愣頭青。
留志淑連忙穩住霍韜,“且不必慌,這時候若是離開,針對性太強,必然會得罪了谷大用與丘聚。”
“這兩個家伙乃是和劉瑾并列的‘八虎’之一,不好惹啊。”
霍韜聞言穩住了心神。
他剛才一時慌亂,也是失了分寸。
梁次攄的事情他還有大義名分,能跳出來叫兩聲,這時候刻意針對谷大用與丘聚就很不明智了。
畢竟就連清流的頭面人物,吏部尚書楊一清和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都能稱兄道弟,他一個小舉子算哪根蔥啊。
留志淑安慰完霍韜,自己也糾結起去留的問題了。
他的視線落在跟隨在兩大太監身后的小太監身上,接著目光落在了小太監手中捧著的禮物上。
禮物!
留志淑額頭的汗流下來了,他給裴元的禮物,是用手書的一幅字,做了個卷軸。
里面的題詩不免有些虛情假意,又寫了些祝福稱頌的東西。
真要哪天裴元落了網,這可是鐵鐵的勾結閹黨的證據啊!
留志淑心神慌亂的謀及霍韜,“賢弟,我剛才送了裴元一幅字,這可有些不妥了。”
霍韜聽了也瞬間不淡定了。
他送的也是字啊。
兩人互相對上慌亂的眼神,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留志淑咬牙道,“咱們不能走,得想辦法把這個禮物拿收回來!”
霍韜腦子很快,他說道,“我有一件玉石玩件,價值不菲。等會兒再有客人送禮,我就跟著那取禮物的管事去存放禮物的地方,說是之前禮薄了,用那塊玉把我的字換回來。”
留志淑聽了也大受啟發。
他說道,“我新得一枚印章,乃是宋時易安居士的,這是風雅之物,正好可以替換出我的卷軸。”
兩人鬼鬼祟祟的說著,一會兒瞅瞅和兩個老太監熱情寒暄的裴元,一會兒瞅瞅院門,希望下一個客人能趕緊過來。
留志淑還默默碎念著,生怕裴元把谷大用和丘聚引來和他相見。
這會兒天色臨近黃昏,下一個客人很快就到來了。
留志淑一看,嚯,是他。
來人竟然是教坊司奉鑾臧賢。
臧大美男可是朝中官員們口中的傳奇人物,哪一個官員沒私下議論過?
畢竟這可是當朝天子的男寵啊。
留志淑幾次和同僚遇到過臧賢,彼此都會心對視,道路以目。
沒想到這個人也會來參加裴元的納妾宴。
裴元這交際圈,邪,真邪啊!
閹黨佞臣,簡直齊活了。
裴元連忙舍了谷大用和丘聚,上去迎接臧賢。
裴元這次擺席最希望見的就有臧賢,他還指望著能從臧賢這個政治掮客這里找找門路,去結識戶部侍郎王瓊呢。
臧賢的目光快速的在庭中掃了一眼,見到谷大用和丘聚都在,略微有些吃驚。
目光在留志淑上打量片刻,也笑著微微頷首。
隨后便對裴元笑呵呵的說道,“這些天好生為裴賢弟尋了件禮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說著,就讓跟在后面進來的兩個女子見禮。
這兩個女子長得頗為秀麗,不知是否刻意而為,都未施脂粉,穿的頗為素雅。
兩人開口見禮,裴元一下子就聽了出來。
這是當年裴元還是窮逼的時候,時常聽過的聲音。
那時候裴元沒錢聽曲,無事時就在院中白嫖,聽教坊司里的姑娘練習。
上次在見臧賢時,裴元只是隨口拿這話套近乎,沒想到臧賢就真的找到了一年多前,曾在正對著裴元那小院的房中練曲的姑娘。
真不愧是京中最有名的政治掮客。
裴元對臧賢的期待值又提高了幾分,當即大喜的將臧賢迎到一旁說話。
臧賢先和谷大用、丘聚打了招呼,谷大用見裴元明顯是有事找臧賢,他也對臧賢政治掮客的名頭有所耳聞,便笑著擺手道,“咱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先緊著千戶的正事要緊。”
裴元連忙讓陳頭鐵招呼著來的幾位客人入堂中飲茶,谷大用卻隨意的說道,“不急,悶坐在那有什么意思,咱家還缺這口茶水喝嗎?”
丘聚也沒多事。
臧賢越發訝異。
谷大用和丘聚這兩個家伙,似乎很給裴千戶面子啊。
等到了一旁,裴元才低聲說道,“小弟有件事情,想請奉鑾幫忙。”
臧賢聽了不動聲色,笑著問道,“幫忙不難,只要臧某能做得到的,賢弟盡管開口。”
裴元大喜,正要開口詢問,就聽臧賢半笑不笑的問道,“忙我可以幫,那賢弟打算怎么還呢?是親兄弟明算賬,還是先把這人情欠著?”
裴元心道為了找人和王瓊搭上話,就欠這家伙個人情,那我不至于啊。
這家伙是個幫人拉線的政治掮客,還不知道以后會讓自己怎么還呢。
裴元果斷說道,“按親兄弟來吧。”
臧賢笑了,“行,那我就聽聽親兄弟有什么要我做的。”
既然是生意,裴元索性就敞開了說,“我打算見見戶部侍郎王瓊,至少能說上幾句話的那種。”
“王瓊啊。”臧賢皺了皺眉,“這家伙的脾氣很硬,當年連劉瑾的面子都不給。你又是個錦衣衛,倒有些難辦。”
裴元和王瓊相見,可不止是為了前線那點軍資的事情,還為了保留大明的一點元氣。
王瓊在歷史上曾經上了一個很有名的奏疏,叫做《內地征討應廢除首功疏》。
在這個奏疏中,王瓊強烈建議在平定內地百姓的叛亂時,不要以斬首來論功行賞。
因為憑斬首定功勛的話,會讓官軍擁有濫殺無辜的動機,如此一來,無疑是讓百姓陷入了極大的危機之中。
——“此贏秦弊政,行之邊防猶可,未有內地而用首功者。今江西、四川妄殺平民千萬,縱賊貽禍,皆此論而致。自今內地征討,惟以蕩乎為功,不計首級。”
如今前線的戰斗很快就可能打響,二十萬大軍要殺多少人,才能殺出他們滿意的功勛來?
別說是霸州軍遺留的那些老弱輔兵了,恐怕就連湖廣、江西的百姓,都有可能橫遭劫難。
若是能說服王瓊,讓他及時向天子上書,廢掉這個依靠斬首論功行賞的制度,那絕對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
在原本的歷史中,這是三年后王瓊擔任兵部尚書時提出來的,朱厚照也立刻意識到這里面的問題,終止了這個血腥的制度。
裴元有較大的把握勸說王瓊去做此事,因為這本就是王瓊自身認同的,并且愿意去推動的。
可是提前了這三年,王瓊要面臨的處境,卻兇險了百倍。
因為三年后并沒什么大的戰事,武官們對戰功的需求是遠景的,并不迫切。
但是現在,對霸州軍的最后一擊,馬上就要發生了。
王瓊要是這時候提出來,絕對是要遭人恨的!不知道多少前線武將會對他咬牙切齒!
但是這輕飄飄的一紙奏疏,卻有可能立刻挽回數萬,或者十數萬人的性命,并且在未來挽救數十萬,或者數百萬人的性命。
一方面是拉滿武官的仇恨,一方是無數百姓的生命。
裴元自己不是什么英雄,沒有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
裴元也不知道王瓊在被自己點醒后,能不能頂著這巨大的壓力去做,裴元能做的,只能是有些懦弱的把這個道德負擔,拋給王瓊。
裴元是一個執棋子的人,自私的盤算著進退。
而王瓊,在裴元心中,毫無疑問就是像是蘇杭織造太監胡公公那樣的,是個扶著桌子的人。
裴元打算先設法和王瓊接觸一下,縱是談的不愉快,不能為他所用,裴元也不會像楊廷和那樣,把這樣的人流放充軍。
他想了想,對臧賢果斷道,“我可以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