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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和兩位千戶在得月樓外,目送著醉醺醺的裴元等人離開。
周朝看著裴元的背影,久久沒有挪開目光。
有個淮安衛千戶見周朝這般,主動詢問道,“周大哥和他聊得怎么樣?”
三人的關系平素就很親近,此刻周朝也沒有什么好隱瞞的。
聞言便感嘆道,“當初賀指揮使得知稅銀入境的盞茶時間,便想出了瓜分那八萬兩商稅的陽謀,令我驚為天人。如今我聽這裴元三言兩語間的籌劃,才知天外有天啊。”
他回過神來,對兩人說道。“我要去見賀指揮使回話了,今晚多虧兩位兄弟陪我待客了。”
兩個千戶笑道,“咱們不必說這個。”
周朝一邊琢磨著裴元之后的幾個提議,一邊向城外淮安衛的大營行去。
裴元等人離開后,則徑直回了淮安府衙。
他們住的淮安府衙自從被當年的淮安侯華云龍占據后,一直就是淮安衛的衙門。
幾個側院規模不小,乃是駐扎親兵用的。
裴元一行錦衣衛住在府衙的側院中,負責保護那些稅銀。
隨行來的那些江湖人物,由侯慶幫著安排,住在了附近的客棧中。
至于那些商人,得知入城后,要暫留在淮安等漕船暢通,都運著各自的貨物,暫時去了揚州商人在本地的行會借住。
裴元的酒量普普,好在拼酒的階段,周朝一直在拉著裴元說話,其他人也識趣的沒過來攪和,因此喝的不算多。
他向來不是什么勤勉的性子,見幾個百戶都在,便將一應的事務都安排下去,自己回房休息。
裴元住的乃是內跨院。
回房之后,吹熄了燈,借著那點微醺的酒意,躺在床上。
只是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直到四下寂靜,夜已深沉,仍舊沒有睡著。
裴千戶又失眠了。
他瞪大著眼睛,躺在床上看著房頂,慢慢的琢磨著霸州叛軍的事情。
霸州叛軍頭目的核心訴求,不但要保命,還要保住那幾千的精銳騎兵。
以裴元現在的能量,別說做不到一手遮天,就算真的把這些人從戰場上神不知鬼不覺的帶走,也沒有辦法養活這些人。
哪怕把這次淮安炒貨的分紅,全扔進去也沒有可能。
他們現在處于絕境,只需要讓他們有口飯吃,就感恩戴德。
但是等到朝廷圍剿的大軍四散之后,難道還指望這些胯下有馬、手里有刀的人,吃糠咽菜的活著?
如果把這些霸州叛軍打散,融入千戶所北方局的體系呢?
別說后續能不能保密的事情了,這些抱團的外來者,會像擴散的病毒一樣,侵蝕裴元本有的利益,消化裴元的權力空間。
等到花光他所有的錢財,留下一片爛攤子,再揚長而去。
裴元越想越是煩躁,正覺得不耐,忽然聽到門插響動。
裴元心中一警,直接下意識的去摸放在枕邊的霸州刀。
正撬門的那人聽到里面有動靜,想起了被爆頭的玉真子,心中后怕一陣,輕輕的咳了一聲。
裴元聽著是宋春娘的聲音,不由納悶,她又來干嘛?
難道不想給韓千戶留了?
但這可是自己戒色的第三天,而且霸州叛軍的事情還未解決,吾劍尚利,豈能懶于進取?
裴千戶正內心掙扎著,門栓已經被撥開。
宋春娘壓低聲音道,“我進來啦。”
聽見門內沒有回應,宋春娘四下打量了下,見周圍靜寂一片,小心地把門打開個縫,鉆了進來。
裴元確定了是宋春娘,這才把霸州刀放回原處,沒好氣的問道,“你怎么來了?”
宋春娘沒有回答,而是有些奇怪,“怎么這么晚了,你還沒睡?”
裴元重新目光空洞的注視著房頂,“睡不著。”
宋春娘到了床邊,把裴元推了推,“太冷了,給我點空。”
裴元目光仍舊放空的看著房頂,身子往里挪了挪。
宋春娘坐在床邊,去了鞋襪,趕緊鉆進了現成的熱被窩,而且一點也不客氣的湊在裴元身上取暖。
被宋春娘那冰冰涼涼的小腳貼著小腿蹭著,裴元忍不住嘶了一聲,“你想凍死我啊!”
宋春娘也不吭聲,緩了一陣,等到身上暖和了,才興師問罪道,“伱今天是怎么了?故意針對我是不是?”
“什么?”裴元被拉回思緒,莫名其妙的看著宋春娘。
宋春娘怒道,“為什么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裴元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白天那會兒的事情。
裴元因為意識到形勢的緊迫,生怕沉迷女色,會影響自己拔劍的速度,所以趕緊把宋春娘攆到一邊去了。
結果沒考慮到宋春娘的情緒,就這么得罪了她。
只是裴元該怎么解釋呢?
見裴元沒吭聲,宋春娘又質問道,“還有今晚,淮安衛的人請客,咱們這邊百戶、總旗都去飲酒了,為何獨獨沒有叫我?”
裴元沒好氣道,“你喝什么酒?”
倒不是宋春娘不能飲酒,他們幾個私下喝過幾次,宋春娘的酒量可比裴元強多了。
主要是軍中漢子在一起,難免粗魯,將她帶去,未必是什么好事。
宋春娘立刻有些氣憤的說道,“我怎么不能喝了?”
見裴元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終究是摩挲著裴元幽怨道,“你知道這讓底下人怎么看?”
裴元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宋小妹感受到職場危機了啊。
仔細想想,好像確實如此。
原本宋春娘故意碰瓷裴元,在程雷響等人面前混的游刃有余,如今裴元態度的突然改變,難免會讓底下人有超出預期的解讀。
之前她所享受的那些高看一眼,這會兒就開始反噬了。
裴元對這倒霉蛋的遭遇暗笑,并且絲毫沒有同情她的意思。
之前看她在程雷響和陳頭鐵等人面前橫跳的時候,裴元就覺得有點冤。
這還沒吃到狐貍呢,就惹得一身騷。
可是,這種事要解釋的話,也很尷尬。
因為如果說自己真的還沒干過,其他人不會覺得是自己尊重職場,而是會默認為,是因為你不行…
裴元倒是也嘗試過,找機會把好鐵子直接拿下。
可是鐵子現在對韓千戶所圖甚大,態度也比較堅決。
而裴元也有些自己的想法,這種時候自己人搞自己人,很容易因小失大。
所以裴元對宋春娘的遭遇,不但沒有同情,甚至有些暗爽。
男子漢大丈夫,與其糾纏在這些情情愛愛的事情上,還不如做一套數學題。
裴元懶得搭理宋春娘,甚至有翻個身把被子卷起來的念頭。
宋春娘見裴元沒有搭理她的意思,光滑的小腳繼續盤著裴元的小腿摩挲。
“你說,你是怎么想的?”
裴元一臉正色的悠悠道,“我在想天下大勢,民生疾苦。”
“呵。”宋春娘一直以來,就對裴元這時不時假正經的樣子有些不爽。
冰涼的小手,也慢慢滑了過去。
裴元:“…”
今天可是戒色的第三天啊!
裴元感覺自己的一身正氣,正在承受極限施壓。
他鬼使神差的問了句,“今天行嗎?”
宋春娘正側躺著看裴元,臉上情不自禁的露出果然如此的笑意,只不過她的回答依舊果斷,“不行!”
手上還不輕不重的掐了下。
裴元又吸了一口涼氣。
現在已經算是早春的時候了,空氣還很冷。
裴元感覺,這么下去,早上可能會肚子疼。
側躺看著裴元的宋春娘,輕聲道,“你再說一遍,你在想什么?”
裴元雖然被拿捏了軟肋,關鍵時候還是很硬氣的,“我在想霸州叛軍的事情。”
宋春娘無語,覺得裴元是在敷衍自己,質問道,“霸州叛軍和你有什么關系?”
裴元冷哼,雙手疊著枕在腦后,“關系可大了,說給你,你也不懂。”
宋春娘沒有輕信裴元的倔強,手上的速度稍微快了幾分,過了一會兒,很有信心的說道,“你現在肯定沒在想霸州叛軍的事情。”
裴元覺得這妮子低估了男人的事業心。
他交疊枕在腦后的雙手慢慢松開,左側的胳膊正好搭在宋春娘肩上。
宋春娘識趣的湊在裴元身前,腦袋從枕頭挪到了裴元的肩窩。
裴元也沒吭聲,左手慢慢的搭在宋春娘身上,用手輕摸了下。
裴元記得,宋春娘為了行動方便,之前一直是有纏著裹胸的。
上次被寒雨淋的那回,宋春娘換衣服的時候,就被裴元一不小心瞧見過。
平時她都習慣性的穿著錦衣衛的棉甲,裴元也無從判斷。
只不過這會兒裴元卻能感受到,衣服里應該是沒有。
那么,是她換了身衣服才來的,或者是本就穿著臨睡的輕便衣衫?
難怪她鉆進來的時候,身體涼的厲害。
屋里黑乎乎的,裴元知道細看也沒意義,索性沒多費事。
無論這兩個答案中的哪一個,好像都意味著同樣的事情。
這和裴元上一次的推斷,有些不謀而合。
曾經占領過的領地,會得到某種程度的默許。
裴元的手大膽的再次放了回去,慢慢的揉摸著。
他沒說話,宋春娘也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宋春娘又問道,“你還在想霸州叛軍嗎?”
裴元頓了一會兒,答道,“想。”
意識到自己的遲鈍后,裴元的手情不自禁攥緊,女色果然影響了自己拔劍的速度啊。
宋春娘吃痛,也沒慣著裴元,手指快速而靈活的絞動著。
嘴里繼續追問,“還在想霸州叛軍?”
裴元也沒指望宋春娘能理解自己想法,答道,“他們有至少三千以上的騎兵精銳,而且是經歷了一年以上的轉戰,和各地的兵馬都有過交手,這樣的一支兵馬有誰不想?”
宋春娘見裴元還真是在想霸州叛軍,有些無語的放慢速度,和風細雨起來。
“你一個錦衣衛千戶,也不過是區區正五品的官兒,那霸州叛軍經歷了那么多戰斗,都沒有輕易折服,你拿什么去打他們的主意?”
裴元還真有點把握收服這支叛軍,只是之后的事情讓他完全吃不準。
這支兵馬雖然有用,但是有可能成為拖垮他的負資產。
或許是這會兒被宋春娘搞得全無戒備,或許是腦子確實有些不靈活,裴元隨口說出了點心里的想法,“也不是不能弄到手,就是代價有點大。”
宋春娘想了想,問道,“你就是在為這個煩心?”
裴元含糊的答道,“算是吧。”
宋春娘有些煩躁了。
她的情緒一點點滑落,打算快速解決掉裴元早點回去休息。
這一下裴元卻有些受不了了,趕緊阻止她,“停!”
宋春娘輕笑了一聲,湊到裴元耳邊,低聲說道,“剛才不好嗎?”
裴元自然知道這家伙是故意的。
他只能尷尬道,“有的時候,不那么好,可能會更好一些。”
宋春娘笑了笑,稍微放慢了節奏,“是這樣嗎?”
裴元卻沒有答話。
宋春娘再次抬起頭來看裴元,卻見裴元正看著房頂,慢慢的重復剛才那句話,“不那么好,可能會更好一些…”
“不那么好…”
宋春娘不知道裴元又在想什么,不過這樣的無視,又讓她有些不爽。
她沒有理由總是遷就裴元。
正纏著裴元的腿慢慢收緊,手上的動作也變快了些許。
只不過這次裴元竟然比之前表現的還要硬氣,他原本無神盯著屋頂的雙眼,開始靈動起來,似乎在快速地思考著什么。
宋春娘努力了一會兒,見沒有成果,好奇的湊近裴元問道,“這次又在想什么?”
裴元的聲音吐字很清晰的答道,“還是霸州叛軍的事情。”
宋春娘有些疑惑,“你不是說,拿他們沒有辦法嗎?”
裴元扭頭看向宋春娘,兩人枕在同一個枕頭上,四目相對。
宋春娘手里還有活兒,目目相視下有些尷尬。
然而裴元卻沒在意這些,而是說道,“剛才我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就算我不能徹底的收服霸州叛軍,也不意味著我不能從他們身上榨取價值。”
宋春娘的手溫柔的慢慢動著。
兩人交流著國家大事,“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裴元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平靜的答道,“我得不到霸州叛軍,但是我可以把他們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