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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實雖然自問是智謀之士,也自問是個能狠下心來做決斷的人。
但是聽到裴元這話,卻著實驚麻了。
這踏馬一出手,就要毀掉一代的進士。
自己在這種政斗恐怖分子面前,只能算是個寶寶。
李寶寶甚至一時忘了自己的立場,痛心疾首的問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裴元奇怪的看了李士實一眼,“剛才裴某不是說的很明白了嗎?科舉只是一種手段,是朝廷掌握地方的通道。”
“那選出來的一個個進士,就是代表的一個個的各地豪強。就算他們現在不是豪強,憑借著科舉選官賦予他們的權力,他們也能在短短數年間迅速崛起,成為豪強。”
“我讓你毀掉這一代的進士,難道僅僅是針對這些人嗎?”
“我讓你針對的是這些通道!”
李士實聞言,聯想到裴元之前的話,忽然有所頓悟。
“你、你的意思是…”
裴元明確了李士實的那點想法,“不錯,我們要做的,就是借著這些進士,封鎖住這些通道。然后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地方。”
“不管大都憲能在禮部尚書上當多久的官兒,只要開科取士,就設法在那些進士身上留下濃厚的印記。”
“讓他們在潛移默化中,給外人以李黨、或者寧王系的印象。”
“一旦寧王有、咳咳。”
裴元中斷了一下,避免刺激到李士實的危機感。
“等到了那一天,這一代的進士,必然會不被信任,甚至孤立起來。那么他們所代表的地方力量,自然也就被朝廷所排斥。”
“朝廷失去了這些助力,甚至還要防備這些人,難道對寧王不是好事嗎?”
“若是寧王能夠在局面上稍微取得優勢,那這些輻射大明的通道,難道不會向寧王打開嗎?到時候這天下大勢,又會如何?”
“這…”李士實被裴元描繪的畫面打動了。
他的喉嚨動著,有些激動的站起身來。
寧王現在的主要影響都在江西,在朝中雖有大量的盟友,但是卻輻射不到更多的地方。
若是裴元的此計能成,對寧王的幫助,不亞于千軍萬馬!
僅僅裴元這三言兩語,李士實就彷佛看到了萬物競發,勃勃生機的境界。
他心中不可遏制的升起一個念頭,要趕緊寫信給寧王,回報此事。
若能爭取到更多的資源支持,抓住這個機遇,等到改天換地之后,說不定他就能成為下一個李善長。
不對,胡惟庸。
不對,劉伯溫。
也不對…
來不及想了!!
李士實趕緊坐回去,想要和裴元完善細節。
這時他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連忙便對裴元道,“說起來,去年的時候不是剛剛科舉了?”
“若要等下次科舉,至少得明年才能秋闈,后年才能殿選進士。”
“如此一來,此計見效甚緩啊。”
裴元聽李士實這么說,神色也嚴肅了幾分,露出一分談正事的態度。
“大都憲有沒有聽過這么一句話,充錢就會讓你變、不對,充錢就會讓科舉提前開始。”
李士實一臉懵逼。
“什、什么意思?”
旋即意會了什么,連忙表態,“裴賢弟的話若有助益,寧王是絕對不會吝嗇的。”
裴元見李士實誤解了,連忙糾正道,“大都憲誤會了,小弟豈是為了那點錢財。小弟的意思是,這件事完全可以用錢來解決。”
說著,對李士實道,“大都憲在京中這些日子,想必也看出來了,天子對武人可是上心的很。這次霸州平定,朝廷勢必會大肆犒賞。”
“可朝廷如今府庫空虛,也拿不出什么好東西。能夠利用的,無非是盛名與高位而已。”
“天子喜愛武事,本就惹得朝中清流不喜,若是那些武人得勢氣焰囂張,說不定還會影響到文貴武賤的朝局。”
“這是所有文官,都不想看到的事情。”
李士實身為大七卿,也是文官中的翹楚,自然也不希望武人得勢。
他正要點頭附和,就聽裴元說道。
“當此之時,正該領袖百官的大七卿們,牽頭做點什么了!”
李士實默認為是自己,于是問道,“賢弟這是何意?”
裴元便圖窮匕見道,“在那些武人煊赫,吸引天下人側目的時候,大都憲牽頭號召,開一屆恩科如何?”
“恩科?!”李士實猛一個激靈,這可是個大膽的決定。
裴元道,“這次恩科,和以往的恩貢不同。不但要從速從快,還要面向更廣闊的群體,從而擴大影響。”
“我看,干脆就讓去年有資格參加春闈的讀書人,直接來京城參加會試、殿試,特開一科。”
“如此一來,天下矚目,必然能壓住那些武夫的囂張氣焰,我大明文脈必然越發茁壯。”
李士實聽裴元說的天花亂墜,不由瞠目道,“這、這能行嗎?”
裴元反問道,“為什么不能行?”
“大都憲所為,乃是大勢。更是文武兩途的直面爭鋒,朝中的官員,有什么理由反對?”
“就算有些許反對的聲音,難道這些人的嘴,是用錢堵不住的嗎?他們有什么理由,既違背大義,又違背大勢,還和錢過不去呢?”
李士實已經徹底被說服了。
唯一讓他感覺違和的,就是慷慨陳詞的這人是個錦衣衛。
就聽這個錦衣衛千戶繼續說道,“何況,此事若能成,朝堂中就多三百多個進士。而且因是恩科,旁人也會對他們另眼相看,更容易讓他們打上李黨,或者寧王系的烙印。”
“就算此事不成,天下的讀書人,誰能不記著大都憲的好處?”
“大都憲得名,得實,得利。”
“小弟也想不出大都憲有什么理由不做此事。”
想到有這么多好處,李士實也被說的上頭了,當即拍腿道,“好好好!便如賢弟所言,明日為兄就開始運作此事。”
裴元等李士實緩了一會兒,才又智珠在握道,“不急,還不是最合適的時候。”
李士實連忙詢問,“那賢弟以為什么時候最合適呢?”
裴元答道,“當然是在天下最矚目,武人最得勢,文官最沮喪的時候出手,大都憲才能收割到最美味的名,最美味的實,和最美味的利。”
李士實聽著那充滿說服力的話,再次情不自禁的點頭。
誰料,就在這時,裴元忽然話語微沉,低聲道,“所以大都憲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了嗎?”
李士實下意識就想回答,卻不由卡了殼,“該、該、該…”
不是李士實全無主張,實在是裴千戶的話語信息太多,沖擊性太強,讓他的大腦一時空白。
裴元卻適時道,“當然是該,讓這次犒賞,天下矚目!讓那些武人,越發得勢!讓那些文官清流,無比沮喪了!”
李士實不由得點頭,“不錯不錯!”
等到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么。
頓時悚然道,“裴賢弟何出此言?”
裴元平靜的看著李士實問道,“小弟說的有錯嗎?”
“我們想要獲得最大的利益,難道不就該是在在天下最矚目,武人最得勢,文官最沮喪的時候出手收割嗎?”
“這種對我們有好處的事情,我們不自己來做,還等著誰來做?”
“所以說,我們應該盡力促成‘這次犒賞天下矚目’、‘那些武人越發得勢’、‘文官清流無比沮喪’,有什么問題嗎?”
“做成了這些,大都憲就能主導這次恩科,讓天下的讀書人感恩戴德,得到幾百個的門生進士,使寧王的大業順風順水。”
“小弟…,說錯了什么話嗎?”
李士實喃喃道,“你沒錯,你沒錯。”
裴元不給李士實更多時間,慢慢道,“既然沒錯,那我們就從第一條開始做起吧,先讓這次犒賞為天下矚目!”
“您現在還是大都憲,一定有辦法做到的。”
李士實聽裴元說的這么篤定,臉上微紅,詢問道,“那、那我該怎么做呢?”
裴元一點也不客氣的說道。
“這次議功,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呢?”
“比如說寧夏參將仇鉞,捕一何錦而至封伯,驅散趙燧就再至封侯。”
“那何錦何人?比之霸州六賊如何?!”
“若捉何錦能封伯,那捉住霸州六賊的人,又該如何加封?”
“驅散趙燧能至封侯,殺掉趙燧、傾覆其軍又該給什么獎賞?”
李士實聞言微微點頭,平叛的過程中,朝廷為了鼓勵軍將,給出的賞賜有些偏重了。
如此一來,反倒讓后續的賞賜,有些難以為繼。
賞的輕了,容易功勞倒置。
賞的重了,朝廷又拿不出那么多的東西。
擬定給仇鉞的咸寧侯就是這個例子。
就聽裴元又道。
“都御史馬炯然,攜帶家小回四川,結果路上的時候被劉七部所掠殺死,此人有何功于朝廷,為何得以贈官蔭子?”
“其情雖可憐憫,但是朝廷豈可有無功之賞?”
“陸完統兵日久,結果叛軍越打越多,禍患半個天下。朝廷沒有片言苛責,反倒根據他斬獲的脅從首級,報捷論功。賊益熾,焚劫殺掠益多,而陸完功勞益多,升賞益速。”
“伏羌伯毛銳統兵討賊,喪師最多,倉皇間連將印都丟了,這種人物,也未加罪。”
“似此種種,朝廷豈可無有過之罰?”
李士實聞言,雖然覺得這般論調有些風險,但也是很容易挑起爭論的。
何況他的都察院里,有的是想通過刷名望一躍飛升的御史,只要把這件事在都察院里稍微挑一挑,自然有人會行險一搏。
裴元又鼓動道,“所以關于這次犒賞的事情,我們是不是應該展開更廣泛的探討呢?是不是還需要更多有力人士,發表一下意見呢?”
見李士實下意識開始點頭,裴元便慷慨陳詞道,“總之,就這么倉促的做決定,我裴元是不認同的。”
李士實想到剛才裴元所說的,讓“這次犒賞天下矚目”,心中已經有些明悟了。
那就是抓住這些爭議性,將這次犒賞的事情擴大化,復雜化。
引入更多的人來討論,討論更深入的層次!
李士實心中有了底,便挺起胸膛道,“我也不認同。”
裴元見說通了李士實,隨后便道,“這件事要從速從快的擴大影響。至于恩科的事情,大都憲也要緊鑼密鼓的開始籌備了。”
“雖說現在還不能打草驚蛇,但是該聯絡的人脈,該打通的關系,都要盡快有個底。”
“該花錢的時候,也不能讓朋友們寒了心。”
李士實立刻拍著胸脯道,“愚兄稍等就寫密信告知寧王。”
接著,李士實又追問道,“那后續呢?讓‘那些武人越發得勢’和‘文官清流無比沮喪’這兩件,又該如何來做?”
裴元沉吟了下,說道,“這件事還需要其他的助力,小弟另有安排。”
李士實瞬間想到了眼前這個錦衣衛千戶能叫停湖廣戰事的能力,毫不懷疑這位小老弟,是準備動用他強大的能量了。
李士實立刻道,“那就多勞賢弟費心了!等事情做成,寧王必有厚利致謝。”
“那倒不必了。”裴元誠心誠意的一口回絕。
這種事情還收一份錢,這讓書友怎么看?
裴元在李士實這里落下一子,也不敢再多做停留。
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裴元急需要通過消息靈通的魏訥,了解整件事的全貌。
畢竟“大七卿”,他打不了七個。
就算他咬咬牙打七個,上面還有“三內閣”。
只有經過縝密的謀劃,龐大的布局,裴元才能針對性的挑出一兩個來放翻,從而逆轉這場意外而來的變數。
裴元告別李士實,出來后看看天色,已經將夜。
這趟拜訪李士實,除了將“大議功”的事情醞釀成型,裴元還能順手用寧王的資源,推動蓄謀已久的這場恩科。
寧王為了恢復三衛的事情,已經把上上下下的關系打通了。
借此推動恩科,可比裴元單打獨斗要省力多了。
而且裴元還能借著這次推動恩科的事情,弄清楚哪些是寧王的盟友。
計劃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