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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的目光盯著畢真,沉默了一小會兒。
畢真看著那目光中的審視意味,忽然心中打了個突。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縣令和衙役已經死了,自己孤身在這縣衙中,好像生死也操于人手啊。
饒是以畢真的膽量,也不敢說什么可能會刺激到裴元的話了。
裴元看了畢真有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向畢真問道,“剛才說到哪兒了?”
畢真自然明白,裴元問的不是剛才那話,于是道,“剛才裴千戶說到了,焦老相爺有重返朝堂的想法,讓你的岳父焦黃中在京中幫著活動。”
裴元便接口道,“對對對,就是此事。”
想要張口說什么,竟又沉默。
畢真一時被裴元弄得有些七上八下起來。
以他的才智,豈能想不明白,裴元也在猶豫和權衡之中,內心在撕破臉和維持雙方的體面之間搖擺。
不想裴元的下一句話,果然讓畢真的心提了起來。
就見裴元盯著畢真,慢悠悠的說道,“既然剛才畢公公說,讓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解決,那咱們之間是要井水不犯河水了?”
畢真聽著裴元這話,倒似給了自己全身而退的余地,當即笑道,“這自然很好。”
裴元點了點頭,目光依舊緊緊地盯著畢真,“那這陽谷的事情,畢公公就不要伸手了。我這個人做事公道,天下沒有白撿的便宜。”
畢真聞言心頭跳了跳,有些不舍,卻也明白這些錢財的燙手。
他皮笑肉不笑道,“裴千戶都說的這么明白了,咱家也不能壞了和氣。”
說完,他像是開玩笑一樣,向裴元問道,“若是咱家出手幫裴千戶解決這個麻煩,咱家能拿多少?”
他裴千戶什么時候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過?
當即直接了當的說道,“拿不到什么。這件事無論有沒有畢公公,卑職都能順利解決。”
畢真剛才說那句話,其實是故意給裴元一種,他還可以談的觀感,努力的增加著不失體面的解決此事的籌碼。
但是沒想到裴元的答案,竟然這般直接。
畢真忍不住譏諷道,“這便是裴千戶所說的公道?”
裴元坦誠道,“陽谷這件事,事出有因,我報復回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畢公公無論有沒有打算橫插一腳,都不會改變這件事的結果。”
“畢公公打算怎么做,區別只在于,會影響到我對你的態度。”
見畢真沒接話,裴元說道,“畢公公若是表現出誠意,那么下一樁買賣,就可以拉畢公公一起試試。若是畢公公執意要伸手到裴某的兜里,那裴某…”
裴元頓了下,對畢真笑了笑,“那裴某可以和畢公公愉快的進行之前的話題,聊聊焦老相爺,聊聊京中往事。畢公公想聊點什么,就聊點什么。”
裴元說完。
自認為已經會意的陳心堅,悄然的走到畢真的身后。
畢真再次不淡定了。
他看著裴元,很快給出了自己的立場,“那就井水不犯河水吧。”
說著,畢真起身,便要離開。
陳心堅把目光投向裴元,裴元搖了搖頭。
畢真看似無畏,其實一直都在留心著裴元和陳心堅之間的溝通。
見裴元愿意放手,他也長舒了一口氣。
這會兒,畢真已經有些后悔來到陽谷了。
他現在打算盡快的離開這里回到濟南,然后觀察這件事的后續發展,再決定自己對待裴元的態度。
裴元目視著畢真大步的走下堂去,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
只是死一個縣令也就罷了,要是死一個鎮守太監,那么陸訚班師回朝的大軍,立刻就會直指陽谷。
就算以裴元的自信,也不敢說能讓陸訚站在自己這邊。
裴元見畢真就要走出縣衙,心念一動,忽然大聲對他說道,“畢公公且慢。”
畢真的手微微顫抖了下,接著用力捏住,回頭看向裴元。
裴元也不上前,就那么遠遠站著喊道,“之前裴某在京中遇到個有趣的人,他告訴我,他是一把舊的刀。”
畢真看著裴元,對裴元是否肯真正的放他離開,充滿了質疑。
裴元做著最后的爭取,對畢真娓娓說道,“我問那人,他為何如此自比。”
“那人對我說,舊的刀已經有了豁口,失去銳利,所以就算仍舊能夠替人披荊斬棘,也會被人棄如敝履,換上一把新刀。”
“而那些砍壞的刀…,只能絕望的、眼睜睜的等著,被曾經砍殺的敵人折斷。”
畢真那原本還淡漠的目光,立刻銳利了起來。
裴元剛才的隱喻和京中這個關鍵字眼,一下子讓畢真意會了什么。
他不等裴元繼續說下去,就干脆的打斷道,“你想說什么?”
裴元見畢真主動接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三分,便繼續道,“那把舊的刀十分憤怒,一直想要努力證明自己。”
畢真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笑意,等著裴元繼續說下去。
證明?
證明什么?去瘋狂的砍殺敵人,讓自己砍出更多的缺口,還是直接折斷在敵人的鋒芒之下?
裴元對畢真說道,“后來他果然證明了自己。”
畢真輕描淡寫道,“哦?”
畢真腦海中猜想著,正想說出自己的幾種猜測。
就聽裴元說道,“那把舊的刀忽然得到一個機會,于是他毫不猶豫的砍向了持刀人的另一條臂膀,將那持刀人砍得鮮血淋漓。他用這種方式,證明了自己的鋒利。”
“哦?!”畢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意外之余,他情不自禁的大喜,又情不自禁的說道,“講講看。”
裴元笑著向他攤攤手,“你是井水,我是河水,我只能和你講這么多了。”
畢真知道裴元的意思。
剛才他拒絕表達自己誠意,雙方在這件事上,自然沒法開誠布公。
特別是,如果畢真的猜測正確的話,裴元這話中代表的意思…,恐怕還真的不能隨便說出口。
畢真索性換了一個問題,“他是誰?”
裴元道,“無可奉告。”
畢真絲毫不氣餒,又問道,“那他為什么告訴你這些?”
裴元答道,“因為他告訴我,我是新的刀,他這把舊的刀,要教教我該怎么做事。”
畢真聞言,許多想法立刻涌上他的心頭。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哈哈一笑,說道,“有趣!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似乎是裴元那句話,給了畢真不小的觸動,他竟然也不急著走了。
他也沒有再追問那把舊刀的事情,反而饒有興致的打量著裴元,“他說你是新的刀?”
裴元也以開玩笑的口吻道,“大概是。”
畢真點點頭,毫無顧忌的問道,“那他讓你砍哪個?”
裴元看著畢真沒有答話。
畢真知道以雙方的關系,這就聊得有點深了。
畢真也不糾結這個話題,問道,“想不想讓我也教你兩手,學學怎么做事?”
他本來只是順口說著,但是等話出口了,才感覺到竟然是如此的暢快。
他畢真,難道不也是一把因為一時失利,就被丟棄的舊刀嗎?
有的舊刀已經砍傷了那人的左膀右臂,難道自己就不行嗎?
對了,還有劉瑯,還有劉璟。
畢真胡思亂想著,一些以往從未敢設想的大膽念頭,層出不窮的掠過他的腦海。
他這會兒有一種很強的傾訴欲,想要分享自己的想法。
畢真看著裴元,忽然覺得這個家伙好像確實值得自己花費一點代價,好好地觀察。
于是畢真便對裴元說道,“帶著你的人趕緊離開吧,這里的事情留給我來。我也給你露兩手,讓你看看事情該怎么做。”
裴元是因為想到了,畢真對正德的背刺,這才大膽的在最后時刻,出言隱喻。
沒想到魏訥的經歷,竟然讓畢真對裴元態度大變,甚至決定要主動參與陽谷的事情,幫著把殺死陳朗的事情扛起來。
裴元對畢真還是很高看一眼的。
畢竟復仇者三人眾“有事兒真上”的做事準則,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下,是非常加分的。
見畢真有緩和雙方關系的意思,裴元自然歡喜的接下了畢真的好意。
裴元喝令手下收刀入鞘,毫不拖泥帶水的帶人離開。
一直等到回了蓮生寺,裴元仍舊對這次能遇到畢真感到慶幸。
這可不只是一個畢真,而是牽頭拉起“復仇者三人眾”的人。
這三個人如今已經各自鎮守一方,實力不容小覷。
單純從戰略地位來看,他們現在的防區,比后來寧王叛亂那會兒,還要關鍵。
畢真不在浙江,但是在能夠長臂管轄,并且扼守著京師和大運河的山東。
劉璟不在河南,但是在手握鐵器貿易的兩廣。
現在的劉瑯仍舊負責守備南京,這個位置的關鍵性,就不必再提了。
只要能拉攏這三個鎮守太監,那么裴元想要針對這三處地方下手,也算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
裴元回了蓮生寺,也不忘派人暗暗打探,想知道畢真是如何了結此事的。
這一日,他正在蓮生寺中凈等陽谷縣衙那件事的后續,忽聽有人前來回報,說是外出公干的陳頭鐵回來了。
裴元聽到陳頭鐵回來,頓時大喜,連忙讓人把陳頭鐵喚來。
陳頭鐵一看到裴元,立刻就眉飛色舞的拜倒,口中則大聲道,“卑職幸不辱命。已經把千戶交代的事情完成了。”
“好好好!”裴元拍著陳頭鐵的肩膀,對陳頭鐵此行甚是欣慰。
陳頭鐵這算是第一次離開裴元,單獨做這么大的事情。
能夠順利完成,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很是提氣,甚至在裴元面前,腰桿都硬了幾分。
裴元又往陳頭鐵身后看,便見到了同樣風塵樸樸的田賦。
裴元臉上喜色更甚,連忙撥開了陳頭鐵,向田賦說道,“此行可還順利,有沒有什么收獲?”
田賦見裴元關心,只得收起面上的疲憊,強笑道,“田某也是頭一次操持這么大的事情,樁樁件件,都不像之前預想的那么簡單。可以說,這趟遠行,卑職算是大有收獲。”
裴元哈哈大笑,說道,“甚好。來,一起共飲幾杯,你來和我講講你們經歷的那些事情。”
一手扯著田賦往里走,一邊不忘吩咐陳頭鐵,“去整治些酒菜來,我當和你們共飲一杯。”
陳頭鐵心里塞塞的。
雖說這一路卻是是靠田賦拿主意,但是、但是…
陳頭鐵還沒琢磨出自己有什么功勞,裴元已經帶著田賦談笑著進了一處禪院。
陳頭鐵只能悻悻的把事情安排下去,然后屁顛顛的追上去,打算等田賦匯報此行功勛的時候,能夠見縫插針的來上一句,“俺也一樣。”
裴元聽見陳頭鐵沉重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倒是總算想起了這是未來的邪教教主。
他心中想著,現在教主歸位,羅教的事情倒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酒席上,裴元詳細的聽了兩個小弟的回報,對他們此行的成果大為滿意。
兩人做的事情,基本上沒有脫離裴元設計的大框架,但是其中每一步的驚險刺激,都不是那個粗疏的計劃能夠覆蓋到的。
幸好有田賦幫襯,陳頭鐵才能見招拆招,應對得當。
再加上裴元對王瓊那種“急于變現,減小府庫損失”的心態,了解的很透徹。又有提督軍務太監陸訚暗中幫忙,競買大豆的計劃,進行的很順利。
陳頭鐵帶去的那十四萬兩銀子,買到了八萬兩銀子的大豆。
田賦在知道提督軍務太監陸訚是自己人后,嘗試著提出了要查看庫存明細。
陸訚雖然覺得奇怪,但是他馬上就要交卸軍務,回京之后到底該怎么進步,還得和裴賢弟好好商量,因此也很樂意做這個順水人情。
等到田賦查完之后,估算了下自家拿到的份額,應該是占了一半左右。
于是,他大膽的進行了一次冒險。
田賦讓手下的錦衣衛,打聽出了河南、河北方向的商隊路線和起行時間。然后搶在那些競買大豆的商人之前,開始沿途拋售。
那些同樣買了大豆的商家,自從離開了湖廣前線,就懵逼的發現,外面的世界好像變了一樣。
大豆的價格竟然一路暴跌,剛開始還有九成,按照競買的價格還能賺不少,等到了下一個城市大豆價格就跌到八成了,結果一個城市比一個城市抵,一直跌到了往年時的三成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