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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雷響感覺自己一下子,把握住了裴元這騷操作的精髓,心中一陣臥槽。
被這么多人攪過去渾水摸魚,那些士族們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織工,恐怕直接要炸了!
事實證明,程雷響的預感果然沒錯。
這次代替翟德安出面的,是蘇州府專門打理織務的通判,叫做蔣嚴。
他一早就和那些作坊主通過氣兒了,讓部分帶節奏的人,把一部分織工聚集了起來,擋住了從蘇州城門通往蘇杭織造衙門的路。
按照蔣嚴打聽來的信息,這裴元做事莽撞無腦,特別粗暴。
一言不合就拆人門板,豬突猛進。
聽說他有幾次打起來上頭,都差點把自己的手下和友軍都干飛了。
蔣嚴組織了織工擋在這里,不讓運銀車隊前行,就是要故意激怒那軍漢。
等到那家伙兇性大起,在蘇州城開殺之后,那些早有準備的縣學、府學士子,以及致仕官員正好可以出來見證。
南京刑部派來的侍郎和差役,這會兒已經在蘇州文廟等著了。
只要那些縣學、府學士子,以及致仕官員們跑來勇于揭發,到時候立刻就能下帖拿人。
敢反抗?
那更好了!
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發生這種事情,就是捅破了天,蔣嚴也不怕。
只要治裴元一個死罪,以后再遇到事情,發動這些織工一圍,直接就無解。
朝廷就算想伸手,也沒人敢來惹這一身騷。
蔣嚴正美滋滋的盤算著,忽然聽到前方動靜有些不對。
他有些緊張的對身邊同樣穿著便服的衙役班頭問道,“來了嗎?”
那衙役班頭趕緊去瞧了,回來一臉驚奇的說道,“回稟通判,來的都是咱們蘇州城的百姓,黑壓壓的數不清,聲勢極為浩大,怕是也得有數千人。”
衙役班頭都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臨近的幾條街道,像是河道一樣,從里面洶涌的噴出人流。
而且這人流還仿佛有傳染的魔力,不少人打聽一陣,就跟著奔跑起來。
蔣嚴先是大吃一驚,接著心頭一喜,揣測道,“這想必都是來聲援我等的蘇州義民。”
蘇州府商業繁榮,人口稠密,是整個大明最發達的地區,總人口有兩百多萬。
九五二七曾經有詩云:
“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五更市賈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同。若使畫師描作畫,畫師應道畫難工。”
蘇州城的這一城兩縣,就是整個蘇州府的精華部分,在蘇州府的人口占比也很高。
眼見蘇州義民越跑越近,身著便服的蔣嚴趕緊上前攔住一個跑的慢的,詢問道,“這位鄉親,這是怎么了?”
那人正跑的上氣不接下氣,被人攔住,疲憊感頓時涌了上來。
眼瞅著和自己一起跑的幾人都趕在前面,本著見不得別人好的樸素想法,喘息著推搡蔣嚴道,“快,快!銀子!”
蔣嚴樂開了花。
他只以為說的是蘇杭制造衙門的那批稅銀,連忙握著那人的手動情的說道,“銀子沒問題,老百姓的血汗錢也不能有問題。”
那人聽的怔了怔。
他在狗叫什么?
只是兩人來不及有更多的交流,就被人群沖散。
那些織工們正等著圍堵錦衣衛的運銀車,就見無數人涌過來。
還沒等他們目瞪口呆的做出反應,就有水軍大聲的四下科普。
“錦衣衛殺了百十個白蓮教的余孽,要在玄妙觀暴尸三日。他們的千戶說,只要能認出這些白蓮教余孽的身份,就賞給五十兩銀子!”
“剛才就有人拿到錢了!”
“好幾個五十兩的大銀錠子!”
那些織戶們聽說之后,都大吃一驚,“什么?認尸賞銀?”
接著他們的腳步情不自禁的挪動了起來。
他們根本就沒去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這么多人都去了,那還能有假?
五十兩銀子什么概念?
能買十七八頭大肥牛啊!
圍堵錦衣衛的事情,少我一個也沒什么。
認尸賞銀的事情,多我一個美滋滋啊。
百姓們最見不得煽動,立刻就有人跟著跑。
織戶中有些負責組織的趕緊大聲疾呼,“不要亂跑,咱們是來向朝廷討要說法的,不要亂跑啊!”
誰知這時,又有人大喊。
“征我們徭役的,是蘇杭織造衙門!”
“從織場征稅的,也是蘇杭織造衙門!”
“蘇杭制造衙門又搬不走!”
“先去領銀子哇!”
這些原本還動搖的織戶直接跑散了大半。
蔣嚴也發現情況不對了。
他連忙阻攔人群,大聲疾呼,想要控制住失態。
這時不知什么人,忽然用東西在他腦后猛地一敲,蔣嚴眼前一黑,直接撲倒在地。
奔跑的人群,哪能停的住,很快就有人一腳踩在蔣嚴身上。
那人心慌之下,回頭一看,地上有個人。
心道,他媽的,怎么這么倒霉,這家伙不會訛我吧?
于是跑的更快了。
等到裴元帶著車隊趕了過來,這邊只剩下零落的百十人還在這里了。
不少人都圍成一個圈看著什么,一些衙役在詢問著在場的人。
許多府、縣的士子在一旁竊竊私語,時不時有人跑到人堆里看幾眼,又回去報信。
裴元心中納悶,連忙讓人問道,“去瞧瞧,怎么回事?”
不一會兒,陳頭鐵過來回報,“千戶,死的是蘇州府的一個通判,叫做蔣嚴。他穿著便裝,混在人群里喊話,不知怎么摔倒在地,隨后被蜂擁的百姓踩死了。”
“不知怎么”這四個字,明顯用了重音。
“呵。”裴元冷笑,對陳頭鐵道,“幫我寫份密奏,就說蘇州織戶聚眾鬧事對抗徭役,踩死了蘇州通判蔣嚴。”
又補充道,“不用送到南京錦衣衛,設法找找以前的路子,送給東廠的人。東廠因為稅監被殺的事情,舊仇未消,不會輕易罷手,給他們添點亂子也是好的。”
幾人正說著話,有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車隊,上前問道,“你們是什么人?”
裴元讓陳頭鐵上前答話。
陳頭鐵上前,厲聲道,“錦衣衛押送白蓮教逆賊的尸首在此,你又是何人?”
那人已經看清后面那帶著大鎖,厚木打造的運銀車,知道這就是正主。
他支吾了一聲,“我、我是縣學學子。這里出了人命,各位還是繞道走吧。”
陳頭鐵沉聲問道,“殺人的賊子找到了嗎?”
那士子答道,“還沒?”
陳頭鐵冷笑道,“原來如此,那爾等都有嫌疑。我雖不管問案,但是既然遇見了,也不能不聞不問。來人,去把他們的姓名都登記下來。”
那士子一聽要登記姓名,心中一緊,連忙呵斥道,“怎么?你們錦衣衛要干預地方嗎?”
陳頭鐵笑道,“伱多心了。我聽說死的是個通判,乃是朝廷命官,怎么能沒個交代?我只是讓人記錄下此時此刻的情景,說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場。”
后面的錦衣衛見陳頭鐵發話,立刻上前挨個盤問。
他們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在,做的肆無忌憚。
那些無干的百姓見了,生怕惹上麻煩,都趁著沒人問到,趕緊悄悄溜走。
僅剩的不多的人,又散了大半。
百姓們聚眾鬧事,一是靠群膽,主打一個法不責眾。
另一個則是有人在后煽動,想著冒頭的反正不是自己,天塌了有高個子頂著。
如今人群散的零落,就連那些被騙來百姓都不鬧了,幕后主使的人更不傻,一個個的都不吭聲。
遠處一些見風向不對的致仕官員,更是立刻就開始離場。
陳頭鐵留下人胡亂登記,恐嚇著那些不相干的人,自己則擁簇著裴元,繼續向玄妙觀去。
如今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現在光是跟著車看熱鬧的,還有快上千人,不好好解決這個問題,只怕帶來的反噬,會引發更麻煩的后果。
裴元這一眾浩浩蕩蕩的到了玄妙觀前。
澹臺芳土和司空碎立刻組織人手清理場地,將玄妙觀前大片空地上的人趕走,隨后將車上的尸體一具具拖拽下來擺上。
上百具尸體松松散散的一擺,倒是嚇的一些看熱鬧的人,下意識的向后躲。
也有一些膽大求財的,則仔細打量著,絞盡腦汁的回想見沒見過類似的人物。
裴元見圍著的人要往上涌,連忙大叫道,“不要急,本千戶向來愛民,自然要以人為本。先讓我帶來的和尚道士念念經,去去煞氣,免得驚到你們,也是不美。”
醍醐和尚與知為道人聞言,都各自領了一隊僧道上前,圍著那些死去的北鎮撫司官兵念經。
醍醐和尚的態度很是認真,完全沒有平時那市儈摸樣。
知為道人倒是挺樂呵,參與起來卻一絲不茍。
裴元讓人把那個有銀子的運銀車打開,當著眾人的面高聲說道,“前次剿滅白蓮教,麾下將士們有功,也一并賞了。本官當初許諾你們的,今日就來兌現!”
說完,讓麾下的錦衣衛依次上前。
裴元從運銀車里取了銀子,給那些錦衣衛兌現了上次說的一百兩賞格。
那些錦衣衛原本沒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裴元還當真給。
一個個喜滋滋的上前,拿了兩個大銀錠子揣在懷里。
裴元知道有些錦衣衛這會兒正充當水軍潛伏在周圍,便大聲對陳頭鐵道,“你和程總旗手下的人,由你代領了,直接給我報個數。”
那些藏匿在百姓中的錦衣衛,見自己那份沒少,也不由放下心,眉開眼笑起來。
這時,早就得到面授機宜的程雷響,趁機在人群里大聲問道,“這銀子都分完了,大人拿什么賞?”
百姓們聽了都覺的有道理。
他們跟著過來,固然是有看熱鬧的因素。但是能拿到賞格,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那可是五十兩銀子呢!
要是自己湊巧認出三個兩個的,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不少百姓也在錦衣衛水軍的帶領下,跟著聒噪,“對啊,銀子分完了怎么賞?”
“之前可是說好了的!”
“銀子呢?!快拿銀子出來!”
百姓們這會兒還沒來得及辨認,正心熱的很,總覺得這些狗東西在分自己的錢。
他媽的啊!
老子的錢啊!他媽的!
這會兒聽有人挑頭,都跟著大叫,“銀子!銀子!銀子!!”
裴元用雙手往下一壓,示意眾人靜一靜。
隨后大聲道,“這是朝廷的事情,當然是朝廷出銀子!老子又不用自己掏錢,還能平白虧待了你們?”
接著又大喝道,“朝廷最近的銀子在哪?!等本官去取來!”
那些被裴元以“認尸拿錢”的噱頭,吸引來看熱鬧的蘇州百姓還沒反應過來。
但是那些聚集在天心橋,準備攔路的織戶們,卻瞬間閉環了。
一個個都猛然想到了那個答案。
于是,散亂在人群中的織戶們,幾乎異口同聲的呼喊道,“提督蘇杭織造衙門有銀子!”
裴元聽了,臉上的笑容再也收不住。
連忙大喜道,“好。就由這些僧道,先為這些白蓮妖人驅煞,各位給我帶路,一起去取銀子如何?”
那些織工們來勁了,“天心橋不遠啊!我帶你們去,等會兒讓我先認!”
裴元也不挑選,高喊道,“同去便是。又不是老子的錢,我還能虧了你們?”
于是織工們帶路,浩浩蕩蕩的往提督蘇杭織造衙門那邊去。
被圍在人群中的裴元,緊提著的心,終于落了下去。
——事情發展到現在,完全符合了他的預判!
蘇州織戶和江南士族的本質訴求不用,也就意味著,這次行動極大可能是江南士族們用欺騙說辭,誘導了那些匠戶。
他們根本不可能告訴百姓們,自己本來的目的是什么。
只會對他們說,我是為了你們好。
這種欺騙,在織戶們被組織起來,只能發出組織者聲音的時候,無疑是有效的。
但是當裴元用更多的人沖擊那散亂的人群,去破壞那薄弱的組織結構,讓組織者發不出聲音的時候,立刻就會失控。
因為裴元已經借助“認尸拿錢”的引導,把雙方的利益切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