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水大營之中,驃騎大帳之內。
進軍中原,關鍵之處,不是城池,而是糧食。
斐潛緩緩的說道。
張遼有些愕然,但是很快又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軍糧保障是戰爭勝利的關鍵。
這不是什么深奧的問題,可是很多前線將領會在戰斗當中忘記這個事情,等到軍需官上報說糧草短缺的時候,再來殺了軍需官,借其腦袋來安撫兵卒。
是統軍將帥太笨?
顯然不是。
所以,在軍事行動當中,軍糧供應不暢,反而是戰爭的常態,像是斐潛這樣沒有打仗之前就開始謀劃軍糧,并且抑制戰爭烈度的統帥,并不多見。
在漢代,繼承并發展了先秦的倉儲體系,將糧倉布局與軍事戰略緊密結合。就像是斐潛,現在就在關中和北地,以原先的甘泉倉為核心,擴建了倉廩,儲備了近百萬石的糧食,直接用來供給給軍隊使用。
而在東漢時期,還有一個糧倉和甘泉倉齊名,那就是敖倉…
只不過現在如今的敖倉,多半已經是空蕩蕩的連老鼠都見不到一只了。
士元隨軍而進,除參軍事外…斐潛看著龐統,首要之重,便是遷徙屯洛。
遷徙屯洛?張遼看了龐統一眼,心中大概的明白了一些事情。怪不得龐統沒有留在關中,而是一路跟著來到了河洛,原來是要在河洛進行屯田。
可是如今雒陽未克,這屯田…張遼有些遲疑的說道,會不會太…太急了些?
屯田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畢竟從漢武帝開始就有這個政策了,可是現在都還沒有全取河洛,斐潛就要在這里展開屯田了…
這操作讓張遼有些看不懂。
確實,屯田成功的話,可以實現以戰養戰,并且還可以節省運輸轉運的時間和消耗,也可以減少糧草的壓力。
可是,如果不成功呢?
斐潛笑著說道,故而文遠當下,當思進如何攻,退又如何守。
張遼吸了一口氣。
好吧,你是老板,你說了算。
之前要求最多就是能不能拿下什么城池,攻克什么關隘,現在好了,不僅要計劃怎么進攻,還要預案如何防守,這幾乎就是翻倍的苦難度…
張遼思索良久,然后問道:敢問主公,這攻山東之時,當何以期?
斐潛笑道:四月前克河洛,方可補種晚禾,屯民駐兵,待秋獲之后,進軍中原。
苗出關中,民出河東。龐統在一旁補充說道,一季之獲,可免三征。此乃百姓之福也。
事前說好,總比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卻喊暫停要好一些。
雖然說斐潛在北地關中建設了交通運輸網,也重新修葺恢復和渭河上漕運網絡,構建了適應大規模戰爭的軍糧保障體系,但是并不代表著就能夠無限度的支撐戰爭,也不可能將關中和河東有限的糧草投入到山東中原這個無底洞當中去。
如果不控制戰爭的節奏,進行有限度的,有計劃的步驟,那么過度的征伐會導致民間經濟凋敝,如武帝末年天下虛耗,人復相食的局面,到時候驃騎軍優良的后勤保障一旦失衡…
驃騎后勤保障,就是一把雙刃劍。
張遼鄭重拱手,屬下明白了!
太興十年春三月。
河洛之地,蒿草如戟。
徐三郎拄著木耒立在山崗,但見洛水東岸百里平疇盡作焦土,之前斐曹交兵時燒毀的莊禾麥秸殘渣,仍斜插在龜裂的田壟間。
幾只瘦鴉掠過天際,落在斷垣殘壁上不知道啄食著什么…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變成飛鳥,自由的翱翔,落腳之處便是家鄉。
他的家鄉已經毀了。
毀了不止一次。
在他以為已經毀壞得不能再差的時候,命運就會向他展示什么叫做沒有最差,只有更差。
以前他很相信大漢朝堂,覺得大漢那么偉大,官員那么高貴,不至于連他這樣的一個家徒四壁的普通百姓都要騙吧?
他詢問過那些前來收取賦稅的官吏,那些官吏總是很肯定的告訴他,這幾年確實比較困難一些,但是明年就會好的!
徐三郎相信了,結果他沒等來更好的年份,而是等來了戰爭和死亡。
死掉的不僅是人,還有土地。
當他再一次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熟悉起來,包括那些人…
先前他的鄰居,他的朋友,甚至他的家人,都在戰爭當中死去了,現在活下來的人,他都不認識。
為什么他沒死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他活了下來。
活著,就要吃。
要吃,就要種地。
徐三郎嘆了口氣,拿著木耒,對付田畝里面的雜草。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三郎似乎聽見有人在叫他。
老丈…
老丈!
徐三郎沒直起腰,只是將臉側過去,斜著眼睛瞄。
這種姿勢顯然不太雅觀,甚至會讓人覺得很不禮貌。
可是,又有誰能夠在連續彎腰鋤草勞作一兩個時辰之后,還能迅速的直起腰來,挺直腰桿和人笑著講話的,而且臉上身上手上,除了拿著一根鋤頭或是鏟子之外,便是干干凈凈,連臉上都沒有斑點汗珠?
若是真的有,那是將官員當作傻子騙,還是把什么其他人當成笨蛋在哄?
徐三郎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現在直不起腰,只能這么斜著眼看。
老丈,你可是本地之人?
一名穿著粗麻短裾的人蹲在田頭,身后還有其他的人,看著像是個官吏,但是又不太像。
按照排場,能跟著這么一群人的,大概率都是當官的。
但是看其身上的穿著,以及手中提著的一把小號的青銅耒耜,又像是田間農夫的模樣。
在徐三郎的印象里,當官的總是白白胖胖的,肚皮大大的往前頂出去,就像是身懷六甲的孕婦。
徐三郎有一段時間羨慕那種肚皮,因為那種肚皮意味著不需要彎腰,不需要用脊背對著蒼天。可是現在看著蹲在田頭的那人,徐三郎一時之間不好確認了,小老兒徐氏,行三…
徐三郎用木耒撐住身體,一點點的直起腰來,就覺得腰際的肌肉顫抖著,呻吟著,發出痛苦的聲音,連帶著他的嗓音也有些顫抖起來,不知道…貴人…是…
某乃棗衹。奉驃騎之令,督辦河洛屯田事。那來人笑著說道,制止了徐三郎要上前跪拜的舉動,方才見老丈對荒田嘆息,敢問此地往日此地,年產幾何?
永漢年間,這等良田歲可收粟二百斛…不過到了中平年后…徐三郎忽覺眼眶發熱,垂首盯著遍地生出的蒺藜雜草,西涼焚倉廩,后來又是遷驅百姓,去年曹軍又來了…你看這土,已經糟爛了…
棗衹下了田,蹲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褐色的細碎顆粒從指縫簌簌而落。
確實是差了…
好的土地,要具備一些粘性,可是現在這些土,顯然沙化了許多。
棗衹轉頭吩咐隨行的農學士,記下來,明日著人送些肥料來,將這一帶的田畝都墊一墊。
農學士應聲記下。
徐老丈,棗衹又指了指在田畝中間有些沒能鏟除干凈的野稗說道,此等惡草最耗地力,需深掘其根方好。
徐三郎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只是…
棗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徐三郎手中的木耒上,眉頭微皺,伸手將自己的青銅耒耜遞給了徐三郎,沒有趁手工具?那先用我這個。
這怎生使得?徐三郎連連擺手。
使得,使得!棗衹笑著,見徐三郎不接,也就干脆先放在了田畝地上,然后上了田埂,就算是我先借給老丈用,待秋獲之后,再還我就是!
河洛,谷城。
這里原本也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城鎮,可是在戰爭的過程當中,被幾乎是摧毀了。
谷城府衙也幾乎都被燒毀了,棗衹等人只是在府衙院落中間修整出一片的空地,搭建了臨時的棚子,作為指揮屯田的臨時基地。
一些人想要勸說棗衹修葺府衙,但是被棗衹拒絕了。
棗衹認為現在不是修府衙的時候。
在棗衹的觀念里面,一個地方好還是不好,不是看府衙修建得多么漂亮繁華,而是在田間地頭上的百姓是否會有笑容。
因此即便是在這里搭建的簡易草棚當中,也依舊秉承著物盡其用的原則。
甚至連用來填補草棚縫隙,攔堵寒風的破布,都是用的之前曹軍敗落之時留下來的破爛軍旗。
旗角殘破處垂下幾縷麻線,在夜風當中晃動著。
在草棚一角上的木架上,堆滿了棗衹從關中帶來的竹簡,最上方那卷《氾勝之書》的編繩已磨出毛邊,書頁間夾著枯黃的稗草,不知道是用作標本,還是用來作為標記。
棗祇解開沾滿泥漿的綁腿,露出了日間行走田野而被蒺藜劃傷的小腿。
棗衹已經習慣這些細小的傷口,只是用水清洗了一下,便是任這些傷口滲出血液,沿著腿往下滴嗒,但是因為傷口確實不大,所以流出了一些血之后,便是會凝固了,然后形成長長短短的痕跡。
過了一陣,接到了棗衹召集號令的農學士,陸陸續續的回來了,紛紛向棗衹匯報他們出行查探四周農耕田畝的情況。
大多數的田畝狀況都很不理想。
農耕的田畝就是如此,一旦沒有了農夫日夜侍候,很容易就長出雜草,除非是要等著秋冬將雜草一起翻入土里面沃肥,否則在這個時間點上種植莊禾,必然會被雜草爭奪營養,莊禾就生長不好。
除了雜草叢生的問題之外,大部分的水利設備,也不堪用。甚至有一些水井都被推倒,掩埋了,即便是重新挖開,也不知道井底下會有什么,可能只有砂土,也可能有尸骸。
棗衹一邊聽,一邊記,眉頭也是皺起。
來河洛之前,棗衹就預料到河洛之地會有很多問題,但是他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多的問題…
棗衹伸手從一旁的搭包里面掏出了幾個做了標識的竹筒,然后將竹筒里面封存的土倒到了桌案上,然后朝著幾名農學士招手,你們來看,這是什么?
一名農學士上前,撥弄了一下倒出來的土壤,然后突然眼睛睜大,吸了一口涼氣。
其余的農學士看見被撥弄出來的東西,也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叫道,這是蝗蟲卵!
在那些呈現干燥沙礫的土壤當中,一些較為細長的卵暴露在桌案上…
棗衹看著那些蟲卵,面色沉重,這些是在洛水河畔發現的…這些,是在伊水之北…
棗衹說著,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的地圖上,用一塊木炭在地圖上圈了幾個發現蝗蟲的地點,然后轉頭說道,你們看看…發現什么沒有?
蝗蟲的分布基本上都集中在了河南尹西邊,也就是在雒陽和函谷關之間的區域。
這一點,棗衹并不意外,因為在這一片區域,就算是曹軍沒來,也成為了隱形的隔離區,并沒有多少人居住在這里,于是這些大自然的植物動物什么的,也就隨著人類的撤退,而重新獲得了新的領地。
現在要將這些土地重新恢復,不僅是要和植物做抗爭,還要和這些動物抗爭…
棗衹在洛水支流處畫了一個圈,先說一些簡單的…這里之前出現過洪水,現在在河畔上還有很多淤泥,可用于代肥,明日陳三郎召集人手,調兩百人挖淤。
一名農學士起身應了。
還有,今日發現有農戶不識毒草,誤食而斃命,棗衹又說了另外一件事情,諸位明日巡查,身上都帶著些可食和不可食的野菜,教給農戶辨別…好不容易活下來,卻吃了一口野菜毒死…哎…
其余農學士也是紛紛應下。
棗衹又講了幾個比較容易解決的問題,然后回到蝗蟲的這個問題上,現在春日漸暖,雨水增多,再過十幾日,或許幾日,這蝗蟲就會破土而出…你們有沒有什么辦法?
犁地!
有一名農學士脫口而出。
確實,這種方式已經被證明是有效果的,而且一些將卵產在了田畝里面的蝗蟲,如果碰上了深犁,不僅不會成為蝗災,甚至還回成為土地的養分。
前提是要深犁,而且要犁透。
所以當這個農學士說出這個解決辦法的時候,頓時就遭到了其他人的反對。
那么大,那么多地方,你要怎么犁?
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抽出人手來,其他地方怎么辦?現在到處都需要人,不可能!
可是現在蟲災在即,如同救火!驚蟄而蟲動,或許再過幾天蟲卵孵化,便是四處漫爬,無法收拾!
不行!驃騎給我們的命令,是要在三月將莊禾補種下去,現在根本沒有多余人力!
蝗蟲不除,便是種植了莊禾又有什么用?屆時蝗蟲成災,種下去的莊禾剛好就是成其食!
等等…如果我們不用壯力,用老弱如何?
老弱?老弱也是要忙的!而且現在老弱都少!哪有那么多老弱?
棗衹聽著,眉頭緊皺。
當然,這個問題,不管多難,也是要解決的。
雖然說現如今驃騎給他的命令只是讓他屯田種植莊禾,但是其延伸出來的相關農事,棗衹也覺得自己有這個責任去解決。否則要是像那些山東官吏一樣,只要做上頭吩咐下來的某個事情,其他便是一律不做,豈不是簡單?若是有人問及,便是一句這不是我的職權范圍就可以了事了。
可是,難題也就在這里…
一個是時間短。誰也不能保證什么時候蝗蟲孵化,但是大概應該會在四月左右,所以最多也就是一個月的時間,也有可能會更短一些,而要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將這些蝗蟲有卵的地方都處理一遍,無疑是一個相當大的工程量。
另外一個是任務重,人手短缺。
如今在河洛的這些遷徙而來的農夫,基本上都是從河東之處,陸續轉移而來的。之所以不是一股腦的塞過來,一方面要考慮到河洛現在承受的力量并不足,另外一方面是河洛現在還在作戰,不能給前線帶來太多的麻煩,所以整體上的遷移的速度是控制的,但是這也帶來了人手的問題。
如果從關中調集人力過來,也是一件麻煩的事情,要吃要喝,而且要讓關中的農夫放棄現在自家的農田來幫忙河洛這些難民恢復生產…
即便是關中農夫有這樣的覺悟,但是關中的農田莊禾就不需要那些農夫照顧了么?
所以,現如今棗衹就陷入了困境之中,左琢磨一個辦法,不行,右想一個策略,也難辦,就在棗衹愁眉不展的時候,忽然聽到遠處有值守的兵卒高聲喊道,大漢驃騎大將軍至!速速出迎!
棗衹一愣,斐潛來了?
斐潛說不得有什么好辦法?
于是棗衹便是立刻起身,帶著一眾農學士,出了殘破不堪的府衙,剛到了街口,就看見遠處來了一隊人馬,驃騎大將軍斐潛就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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