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俊是第一個趕來支援的。2
他到現場時,伏見鹿已經被幾個流里流氣的家伙給圍住了。他走上前,驅散圍觀者,從其它居民口中了解大致情況,摁住了后輩拔槍的手:“要忍耐。”3
“就是說啊!身為巡警最重要的就是忍耐啊!”長島剛志穿著一身工裝服,臉頰上有不少贅肉和絡腮胡,他用手電筒照伏見鹿的臉,叉腰歪頭,說道:“難道說你要以妨礙公務罪逮捕我么?”
渡邊俊瞪了他一眼,長島志剛不以為意。他只好擋在伏見鹿面前,盯著這個后輩的眼睛,輕聲說道:“警察被人渣挑釁是常有的事情,被人辱罵、被揪衣領、被使絆子…遇到這些事都不奇怪。”
“是啊是啊,好好聽前輩的教育啊!”長島剛志昂起頭,越過渡邊俊肩膀,看向伏見鹿。
渡邊俊用力摁住伏見鹿的手,他語速越來越快:“就算以妨礙公務罪逮捕,事后也要遞交送致書、被害申請、事故現場調查書、前科查詢記錄、現行犯逮捕手續書、扣押決定書、訊問筆錄…至少要寫十五份文件!在一個人渣身上花費這么多時間和精力實在不值得,警察必須做好忍受常人不能忍的覺悟,這是來自風間前輩的教導!”1
“對哦,居民說話可是不犯法的啊!趁現在還熱乎著,你要不要也來一發——”
長島剛志話音未落,渡邊俊忽然轉身,拽住他的衣領,先是一發頭槌,把他撞倒在地。接著掄起拳頭,左右開弓,把長島剛志打得頭破血流。1
其它幾個三層的住客想要阻攔,卻見伏見鹿目光一掃,右手捏著警槍,一個個都不敢動彈了。只有一人膽子稍大些,沖巷子外大喊:“警察打人了!!”2
直至刑警趕來支援,渡邊俊才松開長島剛志的衣領。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漬,對伏見鹿說道:“以上都是老大讓我轉述的。但我覺得,我也算是前輩,有資格教育新人。”2
在渡邊俊說話的時候,已經有居民指著他向趕來刑警投訴。兩名刑警給渡邊俊上了手銬,讓急救員去照看長島剛志。鑒識課員拍照取證,把雪村葵花的尸體抬進了裹尸袋。
“聽好了!這是來自渡邊前輩的教誨:看到不爽的人,就一拳打過去!打服了他們才會怕你!”2
他被押進警車時,還不忘耍帥,沖伏見鹿扶了下自己的飛機頭。
刑警做完筆錄,處理完現場,眾人散去,公寓樓安靜下來,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1
按照慣例,這起墜樓案又落在了豐島區警署手上。山口隆正負責處理一起輿論風口上的女童虐尸案,沒精力管這種自殺案,隨手交給下屬處理。1
負責此案的刑警也沒上心,找居民錄完口供,確證雪村葵花是自己跳樓,便以自殺結案——正如居民們所說,巢鴨公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因生活不如意而跳樓,都快成著名的靈異打卡景點了,刑警想管也管不過來。
事后,長島剛志從醫院醒來,他第一時間投訴了渡邊俊和伏見鹿,導致兩人被停職調查。
伏見鹿還好,他按照巡警條例第一槍鳴槍警告,第二槍也沒有打中人,頂多算失職。如果長島剛志不起訴的話,處罰結果大概率是警告或者減薪。
但渡邊俊就麻煩了,他是妥妥的暴行罪。如果只是跟雅庫扎打架那還好,道上的人講規矩,打輸了也不會報警,就怕遇到長島剛志這種懂點法律的無賴。據說他已經在找公訴律師,準備起訴公務員了。2
在伏見鹿停職期間,源玉子一直在安慰他,說雪村葵花跳樓不是他的錯,讓他不要自責;還說自己一直在勸署長,有所進展,對方已經心動了,再努力幾天,署長說不定會回心轉意重視此案…
伏見鹿一直沒回話。
等源玉子嘮叨完后,他關上房門,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其實他一點都不愧疚,雪村葵花想跳樓跟他有什么關系?他又不是沒見過跳樓自殺的人。
上一世他就遇到個討薪的農民工,綁架了老板的兒子,站在樓頂聲嘶力竭讓承包商還錢。
“我女兒都要病死了!我就想大年三十給她買頓餃子!那是我自己的血汗錢,我拿回自己的錢我有什么錯?!”6
那男人喊完,底下就有人在喊,說你女兒已經死了,昨晚發高燒剛沒的,不信你放了人回家看看。男人聽完,愣了大概五分鐘,他松開人質,自己從樓上跳下去了。4
伏見鹿當時是開發商的辯護律師,他也是要賺錢的,他也是要吃飯的,他又沒有違法,為自己的委托人辯護有什么錯?誰能說他有錯?別人跳樓與他何干?他都已經叫雪村葵花別跳了,他都已經鳴槍示警了,他做完了自己的本職工作,為什么還要愧疚?2
“你當然不愧疚。”川合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1
伏見鹿抬起頭,鏡子里多了個倒影,惡魔小人實體化出現在眼前,坐在他的肩頭搖晃著他的雙腿。
“你只是想殺了他。”川合又說。1
“我沒有。”伏見鹿說。
“選交番時,你注意到白田教官的表情了吧?你知道這地方很危險,但你選擇自己騙自己;畢業考試時,你知道扎車胎會有什么后果,但有那么一瞬間你真的沉浸其中…你騙得了自己一時,騙不了一世。”16
還真是華生,不過是神探夏洛克的華生,退伍后依然有暴力沖動,所以加入了福爾摩斯那充滿危險的偵探游戲。
川合的聲音像是從耳朵鉆了進來,貼著他的顱骨內壁在大腦內回蕩著。
“你為什么喜歡案件?為什么喜歡旁觀犯罪?既然想要安逸的生活,又為什么要來當巡警?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承認吧,你心里就是在蠢蠢欲動…正如我死前所說,你的憎恨比我更加純粹。”2
“你并不同情受害者,否則你也不會把事態拖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倒不如說,你在期待這種事情發生…你憎恨他們,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論是加害者還是受害者,你都抱有同等的厭惡。”6
“承認吧,承認吧,審判自己的靈魂,才能處刑他人的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