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保國看著手下隊員將物資從卡車上卸下,裝上己方的馬車、騾車,更多的是人拉的平車。
然后他一揮手,示意隊員將程千帆帶過來。
豪仔趕緊幫帆哥解開手上的繩索。
程千帆活動了一下手腕,面色陰沉的看著谷保國,“谷隊長這些時日的招待,程某銘記在心,早晚必有厚報。”
“程參議熱心救國,慷慨捐助,谷保國代千萬抗日軍民致謝。”谷保國微微一笑,似乎對于程千帆話里話外的威脅和恨意毫不在意。
“程參議,后會有期。”谷保國抱了抱拳。
“慢走,不送!”程千帆冷哼一聲。
看著谷保國的背影,他咬著牙,臉色連連變化。
“帆哥,要不要…”浩子在一旁低聲問道。
也就在這個時候,就看到兩側的樹林里有人影晃動。
“他們在樹林里還有伏兵。”程千帆搖搖頭,“這幫土包子熟悉地形,此地不宜久留。”
“是。”浩子點點頭。
上了卡車的駕駛艙,程千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帆哥,你吉人天相,安全回來就好了。”浩子熟練的開著卡車,高興說道。
“對啊,回來了。”程千帆卻是眉頭緊鎖,“回來了是好事,只是后面的事情才真的是麻煩呢。”
開車的浩子,以及坐在副駕駛艙程千帆旁邊的豪仔都沒有說話。
帆哥是贖回來的,且不說別的,那些武器彈藥和物資落入了紅黨新四軍游擊隊的手里,這件事的后續處理就相當的棘手。
日本人那邊是知道帆哥被蔡團擄走的,現在人回來了,花錢贖人的事情是瞞不住的,更遑論那么多的物資調動,想要完全瞞住日本人和七十六號,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僅僅是日本人那邊、南京那邊要有個交代,就是重慶那邊,此事也很麻煩。
“回到上海后,我要即刻去秘密拜訪今村兵太郎。”程千帆說道。
此事瞞不住,也不能瞞,他一回來就去見今村兵太郎,向今村兵太郎坦誠此事,這是最直接有效的處理方案。
他在日本人那邊靠山不少,但是,無論是川田篤人還是好友荒木播磨,在此事上都沒有太多的話語權,無法提供更多的庇護,當然了,如果日本人要懲處他,甚或是要他的命,這種嚴峻的形勢下,川田篤人倒是能盡量保住他。
思來想去,只有今村兵太郎這個老師,在此刻才最能提供庇護,且不說今村兵太郎對他的信重和寵愛,更遑論此次參與蔡團的軍事掃蕩行動,本就是今村兵太郎的安排,他要是被論罪,今村兵太郎臉上也不好看。
“豪仔。”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說道,“一會你隨浩子回去,你口述,向戴老板發報,匯報此事。”
“帆哥,這不合規矩吧。”豪仔大驚,說道,“就是向戴老板匯報,也應該帆哥你擬定電文發報的啊。”
“不,此事涉及紅匪,盡管我是被逼無奈,但是…”說著,程千帆苦笑一聲,搖搖頭說道,“糧食布匹什么的且不說,我們有的是,但是,那些槍支彈藥是積攢了好長時間的家底,是我為忠義救國軍準備的。”
說著,程千帆露出恨意,“現在卻被紅匪一鍋端了,這個仇,早晚要報!”
“那更應該由帆哥你親自向戴老板去電匯報此事啊,帆哥。”豪仔說道。
“不,由你口述,將你所了解的情況,真實無誤的向戴老板匯報。”程千帆表情嚴肅說道,“你是親歷者,你的證詞對我的清白很重要。”
他拍了拍豪仔的肩膀,“豪仔,這是命令,事涉紅匪,必須說清楚,正是因為我信你,才交給你去做這件事。”
“屬下明白了。”豪仔點點頭,想了想,還是說道,“不過,我還是建議帆哥你親自向戴老板去電。”
“這是自然。”程千帆點點頭,“你可在電報里向戴老板匯報,就說是我令你向他去電的,待戴老板回電后,我自當再有詳細情況向戴老板呈送。”
“戴老板自是相信我的,這一點我有信心。”程千帆說道,“但是,正因為如此,才更當公事公辦。”
“屬下明白了。”豪仔點點頭。
第二天,夜色漸濃。
黃浦路。
日本使領館區。
今村公館。
書房。
今村兵太郎眉頭緊鎖,辦公桌上的文件攤開,上有紅色墨水批閱的痕跡。
也就在這個時候,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
“莫西莫西。”今村兵太郎拿起電話。
然后他臉色一變,“健太郎?”
幾分鐘后,一輛小汽車開出今村公館。
又是半小時后,小汽車直接開回公館的院子里,一個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的男子下車,直接進了客廳,穿過走廊,上了樓梯,進了二樓的書房。
“巴格鴨洛!”
“哈衣!”程千帆低著頭,并沒有去捂挨了巴掌的臉。
“抬起頭來,看著我。”今村兵太郎沉聲道。
程千帆抬起頭,眼眸中并無恨意,有難過,也有愧疚,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之色。
“做出這等事,你還有臉面回來見我?”今村兵太郎說道。
“學生不幸落入敵手,生死間之大恐怖,一時膽怯,殘喘而歸,現在已然愧疚難安。”程千帆說道,“學生知道這番錯處,恕無可恕,甘愿受罰。”
他的眼眸中有淚水光芒閃爍,“健太郎出身粗鄙,歷來頗受鄙薄,只有老師您,只有老師您是真心對我好…”
程千帆看著今村兵太郎,昂著頭,“我來見老師,看到老師一切安好,我也無憾了。”
說著,一滴淚水滴落,在地板上摔成八瓣。
程千帆向今村兵太郎深深鞠躬,“唯愿老師身體健康,無病無災,學生拜別。”
說完,他轉身就走。
看著自己學生頹然的背影,就在宮崎健太郎的腳步要跨出書房的時候,今村兵太郎嘆了口氣,“站住。”
“老師還有什么吩咐?”程千帆轉過身來,眼中并無喜悅之色,只有平靜。
古井一般,無波,死寂。
“你還有什么未了之事么?”今村兵太郎說道。
程千帆微微搖頭,然后想了想說道,“學生死后,只余信虎,若老師垂憐,能將信虎養在身前,學生便了無牽掛了。”
“待信虎長大成人,由他帶學生孝順老師,學生也可放心了。”說完,程千帆又是深深鞠躬,轉身離開。
“健太郎…”今村兵太郎又喊住了宮崎健太郎。
他看著面色頹然的學生,忽而嘆了口氣,“也好,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程千帆抬頭看著今村兵太郎,眼眸中閃過震驚之色,終于有一抹喜色一閃而過。
“老師…”程千帆說道,“我給您丟臉了。”
“你的性情,我是知曉的,你給我丟臉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今村兵太郎緩緩說道,“罷了,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老師!”程千帆的情緒再也抑制不住,他直接幾步上前,跪在了今村兵太郎的面前,哭泣連連,“老師!老師!”
“如果剛才我不喊住你,你當如何?”今村兵太郎問道。
“學生怕死,就如方才,依然是怕死,若不是怕死,也不會做出這等事情。”程千帆說道,“但是,學生卻甘愿以死謝罪。”
他看著今村兵太郎,說道,“這世間,只有老師對我最好,我即便怕死,也不能讓老師蒙羞。”
“那現在呢?”今村兵太郎看著宮崎健太郎的眼睛,問道。
“好不容易鼓起的赴死勇氣,現在沒了。”程千帆露出慚愧不安之色,說道。
說著,他長出了一口氣,“雖然知道會令老師鄙薄,現在的感覺是,活著,真好。”
今村兵太郎看著宮崎健太郎,忽而搖頭,笑了,拍了拍自己學生的肩膀。
是啊,活著,真好。
他了解自己的這個學生,他也清楚自己這個學生是多么的怕死,他更相信方才健太郎所說的,雖然怕死但是又能鼓起勇氣赴死的話是真心的。
也能理解宮崎健太郎說的,現在已然沒有了方才那好不容易鼓起的赴死勇氣。
他更能體會到自己這個學生對自己的深厚孺慕之情。
這也正是他愿意原諒犯下此等大錯的宮崎健太郎的原因。
這是一個對他無比尊敬、愛戴,無比坦誠,真誠的孩子。
這樣的宮崎健太郎,這樣的學生,他又豈能沒有感情呢。
“你明天就秘密去南京。”今村兵太郎說道,“健太郎,你記住了,是南京方面同意贖你回來的,你去見楚銘宇。”
“老師的意思是?”程千帆思忖問道。
“花錢贖身的是程千帆。”今村兵太郎說道。
程千帆眼眸睜大,然后恍然,點點頭,“健太郎明白了。”
今村兵太郎點點頭,“以我對楚銘宇那些的了解,和楚銘宇對你的信重,南京那邊你應該能完美解決此事吧。”
程千帆并未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點點頭,“蔡團叛亂,程千帆在重重包圍之下,拒絕投降,孤軍殺出重圍,回歸南京,我相信,汪氏應該會接受的。”
今村兵太郎欣慰的點點頭。
“唯一的破綻在于被蔡團抓住的那幾個特派員。”程千帆思忖說道。
“無妨。”今村兵太郎說道,“不過是皇帝的新裝罷了,沒有人會真的傻到揭穿此事,程千帆對于汪氏來說,是有價值的。”
“健太郎明白了。”程千帆點點頭,然后又皺起眉頭。
今村兵太郎知道自己的學生在擔憂什么,他說道,“公開說法,你是突圍的英雄,私下里,也是南京方面救你回來的,帝國這邊只會承認‘公開的事實’。”
“健太郎給老師添麻煩了。”程千帆感激涕零,他知道,這是老師給自己在‘帝國’這邊背書了。
今村兵太郎拍了拍自己學生的肩膀,并未說話,程千帆乖巧的彎下腰,讓老師拍的更舒服點。
離開今村公館,來到一個巷子里,程千帆的腰桿挺直了,整個人復為英姿勃發之相。
李浩已經開車在此地等候。
程千帆上了車。
“帆哥,沒事了?”李浩問道。
“嗯,沒事了。”程千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在來之前,他就有把握的。
正如今村兵太郎所言,犯錯誤的是程千帆,要頭疼的是南京那邊,與宮崎健太郎何干?
當然,客觀而言,他的貪生怕死的行為,對于一名日本特工而言,乃是恥辱,今村兵太郎的心中必然是有不滿的。
不過,程千帆這個‘假冒身份’,對于今村兵太郎,對于日本人而言還是有用的,這也是他能安全過關的根本原因。
與此同時,他打起了感情牌,面的今村兵太郎,不談其他,只敘演感情,這是為今村兵太郎量身打造的,也是今村兵太郎能接受和認可的,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彌合今村兵太郎對他的不滿和失望。
感情牌也是臺階,是潤滑劑。
“電報發出去了?”程千帆問道。
“是的,按照帆哥你的吩咐,豪仔口述,小茹發報。”浩子說道。
“戴老板可有回電?”程千帆問道。
“有。”浩子說道,“戴老板罵人了。”
“噢?”
“戴老板罵帆哥,‘有什么話,讓你們處長親自滾過來與我說’。”浩子說道。
程千帆聞言,嘴角揚起了一抹笑意。
“帆哥,沒事了吧?”浩子又問道。
“應該沒事了。”程千帆點點頭,“我回去擬定一份電文,你讓周茹發給戴老板。”
“是。”
“等一下。”程千帆沉吟說道,“我明天一早秘密去南京,等到我出發后,嗯,等中午以后,你再讓周茹發報。”
“明白了。”
“開車出去,在車上發報,此番密集發報,要小心敵人的偵測。”程千帆說道。
“是。”李浩問道,“帆哥,現在去哪里?”
“回家。”程千帆說道,“直接開進院子里,注意封鎖我回來的消息。”
“明白。”
特高課。
野原拳兒從中條正太郎的手中,接過了最新獲得的電波偵測報告,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