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程千帆雖然入睡,卻是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他隱約聽到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豁然起身。
迅速的穿好軍裝,系好武裝帶,拿起桌上的毛瑟手槍。
“帆哥。”睡在外間的豪仔敲門,“警衛連的蔡連長有緊急公務來見。”
程千帆打開門,就看到蔡政其帶了六個士兵,一臉焦灼的站在門口。
程千帆將毛瑟手槍收好,狐疑的看著蔡政其,皺眉道,“蔡連長,三更半夜的,這是怎么了?”
“程參議。”蔡政其向程千帆敬了個禮,“剛剛收到緊急軍情,忠義救國軍第三路軍白啟帆所部一個半團的兵力,正向青浦襲來,團座有令,即刻拔營,向沙浦的蝗軍靠攏。”
“白啟帆所部,一個半團?”程千帆大驚失色。
“是的,程參議,手下弟兄冒死送來的情報。”蔡政其說道,“一營被蝗軍抽調去了沙浦,現在我們這邊只有二營和團部,敵眾我寡,團座決議拔營向沙浦的蝗軍靠攏。”
“對的,對的。”程千帆直點頭,“賊人來勢兇猛,確實要暫避鋒芒。”
“程參議,請。”蔡政其延請說道,“胡少校等幾位特派員先生,現在也已經通知集合了。”
“好的,好的。”程千帆拎起隨身的行李箱,豪仔立刻接過來,兩人隱蔽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胡石舉他們在哪里?”程千帆被蔡政其的手下簇擁著,他隨口問道。
“就在前面房間里。”蔡政其搖搖頭說道,“胡少校還在剛才還在寫軍情簡報,現在應該在收拾行李了。”
程千帆微微頷首。
一行人來到房間門口,門口有兩個士兵站崗,看到蔡政其過來,敬了個禮。
“特派員他們收拾好行李沒?”蔡政其問道。
“已經收拾好了。”士兵說道。
“程參議,請。”蔡政其說道。
程千帆的眉頭皺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豪仔突然拔槍,槍口對準了蔡政其。
“程參議,這是何意?”蔡政其表情沉下來,卻是并不慌張的看向程千帆。
“蔡連長,我就不進去了,還是請胡石舉等人出來吧。”程千帆說道。
“都說‘小程總’厲害,果然名不虛傳啊。”蔡政其冷笑一聲,隨著他這句話,六名士兵舉起中正式步槍,槍口齊齊的對準了程千帆與豪仔。
“你們要造反?”程千帆臉色中的驚慌之色遮掩不住,憤怒說道。
“我很好奇,蔡某自覺籌劃嚴謹,到底是哪里出了紕漏,被程參議看出問題了?”蔡政其問道。
“此前這房子門口并沒有崗哨,現在這崗哨,更像是看守。”程千帆陰沉著臉說道。
“不愧是程參議,佩服,佩服。”蔡政其撫掌道,然后他冷笑一聲,“不過,我要糾正一下,我們不是造反,是舉旗反正!”
他目光炯炯的看著程千帆,“老子抗日了!”
程千帆臉色大變,豪仔的眼眸中也是閃爍著莫名之色。
“程參議,讓你的手下放下槍。”蔡政其冷哼一聲,“槍子無眼,萬一走火,挨槍子的只會是程參議你自己。”
“帆哥。”豪仔看向帆哥。
六名士兵惡狠狠的盯著兩人,大有完全不理會蔡政其的性命,一言不合就開槍的架勢。
“你不怕死?”程千帆看著蔡政其,“我的手下先開槍,死的就是你。”
“為抗日而死,能洗刷我蔡氏的羞辱,死得其所。”蔡政其朗聲道,“更何況,如果我挨了槍子,恐怕程參議要被子彈打成篩子了。”
蔡政其有恃無恐的說道,“蔡某爛命一條,程參議這么金貴,就不要拿玉器來換我這個瓦罐了吧。”
程千帆沉默了,他的面色陰沉無比。
終于。
“豪仔,放下槍。”程千帆深深地看了蔡政其一眼,頹然說道。
豪仔聽從帆哥的命令,他剛剛放下槍,手中的短槍就被卸下,卸槍的士兵還拿槍托砸了豪仔一下。
豪仔悶哼一聲。
這邊程千帆的配槍,也被從槍套中卸下,然后他和豪仔都被用繩索負手綁住,不僅僅如此,兩人嘴巴里還被塞進了破抹布,堵住了嘴巴。
緊跟著,房門打開,胡石舉等三人也被綁縛了雙手,堵住了嘴巴,被里面的士兵押解出來。
看到外面程參議和手下也被捉住了,三人都是面如死灰,垂下了腦袋。
也就在這個時候,五人被士兵用黑布蒙住了眼睛,然后就被士兵推搡著摸黑行走。
也不知道走到何處,程千帆便感覺到自己被人架起來,扔豬一樣扔在了平車上面,還被用繩子死死地捆住了。
一路上顛簸,程千帆又冷又疲倦,不知道是時候就沉沉睡著。
他是被凍醒的。
程千帆心中苦笑不已。
蔡政澤所部舉旗反正,投入到抗日的懷抱,他自然是欣喜的。
但是,卻是沒想到自己這么倒霉,正好碰到了這檔子事情,還被蔡政其俘虜了,這就是好事變壞事了。
他現在真的擔心自己會稀里糊涂的,被起義的綏靖軍官兵殺了祭旗,那可就是太冤枉了。
程千帆一動不動,假裝自己還在睡著,卻是仔細聆聽,想要偷聽到一些最新的情況。
不過,負責看押他的士兵卻始終沉默,并且說話,除了拉車的驢子不時地叫兩聲,寒冬深夜里卻是又冷又寂靜,他也不知道起義的蔡政澤所部這是要趕往何處。
“當了俘虜還這么舒坦。”段飛揚搖搖頭,說道,“弟兄們都要走路,他倒好,還有驢車坐。”
“那可是一條大魚,是我送給新四軍的禮物。”蔡政其說道。
他低聲問段飛揚,“段二哥,我大哥現在怎么樣了?”
“剛才一直在罵你,罵你害他不仁不義。”段飛揚說道,“我讓人把他嘴巴堵上了。”
“團座講義氣,這是我最佩服他的,也是我愿意跟他的原因。”說著,他嘆口氣說道,“不過,義氣是小義,抗日乃大義氣,團座這是鉆了牛角尖了。”
段飛揚問蔡政其,“你要不要現在去看看你大哥?”
“等到了駐地再說吧。”蔡政其搖搖頭說道,“現在見了大哥,也不知道說什么,正好讓他冷靜冷靜。”
“也行。”段飛揚嘖了一聲,說道,“團座興許自己想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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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看牢了。”蔡政其再三提醒說道,“大哥在隊伍里威信高,這要是被他跑出來,弟兄們弄不好要鬧分裂,日本人還沒來,我們先要自己打起來了。”
“這個你放心。”段飛揚說道,“我安排馬璇帶人看著呢,沒有我的命令,外人不得接近團座。”
蔡政其點點頭,馬璇是段飛揚的警衛排長,是段飛揚的嫡系,對他的命令是嚴格聽命的。
蔡政其走到翁且寧、包慶以及穆開淮等人的身邊。
這三人站在驢車邊上,正盯著驢車上已經昏睡過去的程千帆看呢。
此時已經是凌晨破曉時分,天邊已經有了亮光。
看著被蒙眼、堵住嘴巴、捆綁在驢車上的程千帆,翁且寧和包慶皆是感慨不已。
程千帆身上那筆挺的綏靖軍高級軍官制服,此時已經沾了不少泥點,再加上他這被捆綁在驢車上的姿勢,看著可以說是非常的狼狽的。
“翁同志…”蔡政其對翁且寧說道。
然后,他就看到了包慶伸出手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蔡政其即刻閉了嘴巴。
幾人走遠了說話。
“怎么了?”蔡政其問道。
“程千帆非常機靈和狡猾。”包慶說道,“盡量不要在他面前說話,小心他偷聽我們說話。”
“好。”蔡政其盡管對此不以為然的點點頭,說道,這程千帆都已經被他像是捆豬一樣抓住了,還能有什么威脅?
不過,他知道自己軍事水準和情報能力一般,不過是因為堂兄的器重才當上了連長,故而,他素來是從善如流,愿意聽從他認可和佩服的人的意見。
“幾位,對于我安排的這個禮物,可還滿意?”蔡政其問道。
“這可是一份大號禮物啊。”穆開淮說道,“程千帆可是法租界鼎鼎大名的‘小程總’,還是南京那位楚部長的愛將。”
“確實是好禮物。”翁且寧說道,“雖然此前并未見過此人,不過,這些天也是聽說過這個程千帆,這家伙是一個鐵桿漢奸。”
“這家伙是將銜了?”包慶關注的是這個,他問道。
“參議。”蔡政其說道,“實際上手里沒有兵權的,這種參議現在南京有不少,都是那些大人物的子侄輩。”
說著,他伸手指了指,“除了這位程參議,還有胡石舉、封校、淮克林三個人。”
“這三個人都是少校銜,根據我的觀察,這三個人才是真正行使特派員工作的人,特別是那個胡石舉,這個家伙對南京最是忠心耿耿。”蔡政其說道,“一直催促我們加快掃蕩步伐,對于我們沒有和抗日游擊隊交火很不滿意,甚至不排除已經想著事后在南京那邊告我們一狀。”
“程千帆還有那幾個人,蔡連長務必看好了。”包慶說道,“尤其是程千帆,他身份特殊。”
“程千帆還好說,他對弟兄們態度不錯,大家對他印象居然還行。”蔡政其說道,“弟兄們最看不慣那個胡石舉,要不是我三令五申,都有弟兄要對那小子下黑手了。”
“這可不行。”翁且寧立刻說道,他注意到蔡政其的臉色微微變了,便遞了一支煙卷給蔡政其,邊走邊說道,“這幾個人雖然身份特殊,但是,現在他們的身份就是俘虜。”
“我們新四軍執行的是優待俘虜的政策的。”翁且寧說道,他看了蔡政其一眼,打趣說道,“對于這個政策,蔡連長應該是有所耳聞的吧。”
蔡政其也是笑了,他當然有所耳聞,確切的說是非常了解的,紅黨之所以能夠聯系上他,也是通過了被新四軍俘虜后放歸的弟兄來牽線搭橋的。
“我就是想到這樣的漢奸,卻還要優待,就心里不痛快。”蔡政其說道,“真想一槍崩了他們幾個來祭旗,也算是我們交的投名狀。”
“也不是什么樣的人都優待的。”包慶說道,“我們一般會認真調查,對于那些手上沾滿了我們的同志和愛國志士、老百姓的鮮血的漢奸,對于罪大惡極分子,也會考嚴正典型的。”
“那我可期待著審判那位鼎鼎大名的程參議了。”蔡政其高興的笑了說道。
他打聽過的,這位‘小程總’對紅黨極度仇視,手上沾滿了紅黨的血,這次程千帆落在了紅黨手里,紅黨不宰了他才怪呢。
一夜的急行軍后,隊伍終于抵達既定地點,隱蔽駐扎,躲避太田大隊可能的追擊和搜捕。
他們將在此地稍作停留,與來接應的青浦抗日游擊隊匯合,然后與在他處等候的新四軍一部再匯合,然后尋找缺口跳出掃蕩包圍圈,如果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跳出包圍圈的話,也可以集中兵力打日本人一個措手不及,在敵人的掃蕩包圍圈撕開一個口子。
“還真讓你說中了。”翁且寧看著包慶,說道,“怎么,你還真的要親自審判程千帆啊?”
“我就是想要問問他,他的心是不是黑的,他還是不是中國人,怎么會甘心當漢奸,當日本人的走狗的。”包慶恨恨說道。
“審問也不是不行。”翁且寧思忖說道,“程千帆身份特殊,蔡政澤所部的這些特派員,程千帆這個參議是上官,別看他看似無所事事,只把工作交給胡石舉那幾個人,實際上程千帆才是最重要的那一個。”
“你是說他的身份?”包慶問道,說著,他也點點頭,“確實,我可是聽開淮同志說了,這家伙都得了汪填海的親口夸獎和手書相贈呢。”
“是的。”翁且寧點點頭,“不僅僅是這個,軍事你是主官,你覺得程千帆的這個參議特派員,對于日偽軍的此次掃蕩,對于其他幾路敵人的軍事計劃是否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