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程千帆的話,李萃群的心口頓時憋悶的厲害。
自己這個學弟,這倒打一耙的功力見漲啊。
但是,問題是,程千帆這話說的卻是沒毛病,他都沒有話反駁。
巡捕房盯著的紅黨,本打算放長線釣大魚,現在被特工總部突然抓人所攪和了,從客觀來說,這似乎也是事實。
“學弟有所不知,這韓林也是我特工總部要抓捕的紅黨要犯。”李萃群說道,“這人到了我特工總部手中,大刑用上,自然什么都招了,也用不少放長線釣大魚,以免夜長夢多。”
“學長這話說的好沒道理。”程千帆皺眉說道,“莫不是我巡捕房的刑具不如你特工總部?”
李萃群沉著臉,看了程千帆一眼,自己這學弟這話的語氣實在是令人氣悶,他這兩日閑暇時間正好在讀紅書,程千帆這話令他有一種聽那林黛玉說話的口吻,簡直了。
“學弟,你我現在互相指責,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李萃群心下一橫,說道,“此間事,都是出于誤會,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解決問題,而不是再互相埋怨。”
“學弟我哪有埋怨學長的意思。”程千帆微微搖頭,說道,“學長想多了。”
“學弟!”李萃群陡然提高聲音,“愚兄沒那個意思,愚兄說的是,我們要解決問題,不要因為這些小事傷了你我兄弟的和氣。”
“學長這話,學弟愛聽。”程千帆微笑說道,“那么,以學長的意思,這件事還如何解決呢?”
你摸錯幣!
李萃群心中罵了句,這小子忒奸滑,把問題直接反推過來了。
“此間誤會,改日愚兄做東,你我兄弟不醉不歸。”李萃群說道。
“啊呀,學長這是說的哪里話,是該學弟做東才是。”程千帆說道。
“誰做東都行,只要你我兄弟不傷了和氣。”李萃群說道,“至于那韓林,此乃我特工總部的要犯,愚兄就觍言說了,還請學弟將此人交給愚兄,畢竟這抓捕紅黨反日分子,這本就是愚兄的職責所在。”
“學長,按理說,你旦有所請,學弟我只要能幫上忙的,自是欣然相幫。”程千帆露出為難之色,苦笑一聲說道,“只是,這件事有些難辦了。”
“難辦?”
“是,難辦。”程千帆點點頭,他不待李萃群再說話,便自顧自說道,“學弟方才也說了,這韓林是我巡捕房的要犯,此次沖突,本已經鬧開了,這等情形下,學弟我若是再自作主張將韓林交給學長,這實在是有些為難了。”
“學弟你也知道,汪先生極為厭恨紅色,視之為顛覆、埋葬我中華數千年法統之歪理邪說,愚兄愧領汪先生之信重,自當殫精竭慮,不負上望。”李萃群表情誠懇說道,“這件事,愚兄也知道學弟為難,然則,此間種種,還望學弟能體諒,給愚兄一個面子。”
程千帆面色連連變化,沉默不語。
好一會,他才開口說道,“學長真是令我為難啊。”
他搖頭嘆息說道,“若是換做是別人,這般惹惱了我,學弟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更遑論主動交人,不過,也就是學長開口了,學弟我又豈能小雞肚腸,冷眼以對。”
程千帆微微點頭,看著李萃群說道,“既然學長開口了,那韓林之事學弟我這邊自無不可。”
“好極了。”李萃群大喜,舉起茶杯,“學弟快人快語,愚兄以茶代酒,先謝了。”
程千帆與李萃群碰杯,呷了一口茶水,卻是又皺眉說道,“不瞞學長說,此事學弟這邊怎么都好說,現在最大的問題在于金總那邊。”
李萃群心中一沉,他看著程千帆,“學弟這話是什么意思?”
“若是沒有發生沖突,那萬海洋沒有鬧事,雙方和平解決,任憑我巡捕房將那韓林帶回來,現在這件事還掌控在學弟我的手里,現在學長開口,我自可悄無聲息的將韓林交給學長。”程千帆皺著眉頭,搖頭嘆息說道,“只是,現在此事鬧開了,已經上達天聽,就不是學弟我可以一言堂之的了。”
“學弟的意思是?”李萃群表情沉下來,說道。
“且不說巡捕房警務總監處,只是我中央巡捕房,現在這件事已經呈上金克木金總的案頭了。”程千帆表情誠懇說道,“要放韓林,首先要金總簽字放人,然后說不得警務總監處也要請示一番,才可有結果。”
你摸錯幣!
那你方才還說那些話,矯揉為難之色作甚?
李萃群氣壞了,他真想拿起桌子上的茶水潑在面前這混蛋的臉上。
此番茶晤,雖不能說是不歡而散,卻也可以說是寡淡有隙。
曹宇推開門,然后輕輕關好雅間的門。
“主任,程先生如何說?”曹宇急切問道,“可是答應放人、交人?”
“明天一早,萬海洋他們就能放出來。”李萃群面色陰沉不定,說道。
“那韓林?”曹宇立刻問道。
“哼,不識抬舉!”李萃群面色陰晦,冷哼一聲說道。
曹宇自然猜到李萃群口中的‘不識抬舉’指的是誰。
他也是臉色一變,說道,“那程千帆不肯交人?”
“說什么已經上達天聽,這件事已經不是他能做主的了。”李萃群冷笑一聲,說道,“我這個學弟啊,慣會推諉,他這是還帶著心氣呢。”
曹宇聞言,露出思索之色,欲言又止。
“想到什么了?說來聽聽。”李萃群說道。
“主任。”曹宇說道,“屬下聯系了巡捕房內的暗子,也算是打聽到一些眉目了。”
他說道,“巡捕房確實是盯上了這個韓林,不過他們沒有動手,似乎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依屬下之見。”曹宇繼續說道,“說不得這巡捕房是還打算從這韓林身上揪出大魚。”
“大魚個粑粑。”李萃群罵了句,“事情都鬧開了,紅黨也不是傻子,他們必然也知道這韓林出事了,再大的魚也驚跑了。”
“既然如此,那程千帆何必這般作為,豈不是徒惹主任您不高興,何不順水推舟把這韓林交給我們?”曹宇皺眉說道。
“我這個學弟,在法租界已成勢,又背靠楚部長,更得汪先生夸贊,說是春風得意也不為過。”李萃群哼了一聲說道,“前番胡四水那件事就令他不快,又出了這檔子事,這心里必然還記仇呢。”
“那…”曹宇眉頭緊鎖,說道,“那依主任之見,這件事該如何處置?”
“不是還拿了那個毛睿么。”李萃群思忖說道,“現在萬海洋不在,交給你再審審,看看可還有未交代之事。”
“是。”曹宇點點頭,應道。
“另外,那個跑掉的曹志彬,傳令下去,四下搜捕,我要盡快看到這個人落網。”李萃群說道,“你帶著那個毛睿,讓他上街認人。”
“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萃群說道,“巡捕房是如何發現這紅黨韓林的,這件事要搞清楚,說不得就是一個線索。”
“屬下明白了。”曹宇點頭說道,“不愧是主任,這一點屬下就沒有注意到。”
翌日,包括中槍的萬海洋在內,被巡捕房羈押的特工總部的人,被悄悄釋放。
萬海洋上了來接他的小汽車。
“萬處長,先去醫院吧。”曹宇看了萬海洋一眼,說道。
萬海洋的傷口只是簡單包扎,那子彈可是還在肉里呢。
萬海洋面色晦暗,悶悶的點點頭。
“事情怎么樣了?”萬海洋看著車窗外的行人,陰著臉問道。
曹宇便將所知道的情況,告知了萬海洋。
“程千帆沒有交人?”萬海洋怒氣沖沖問道。
“沒有,說是現在這件事已經鬧開了,他做不了主了。”曹宇說道。
“一派胡言。”萬海洋憤怒說道,“這程千帆是推諉,故意這般說的,誰不知道這中央巡捕房他能做大半的主,就是那金克木的權柄也被他拿走不少。”
“是這個理。”曹宇也是義憤填膺說道,“但是,這程千帆推諉不交人,我們暫時也拿他沒辦法啊。”
到了醫院,醫生給萬海洋做了手術,將彈頭取出來。
萬海洋不等麻藥勁過去,在病房里就把曹宇叫過來問事。
“那曹志彬可抓住了?”他問道。
“沒有。”曹宇搖搖頭,“這個人就好似憑空消失了,四下里也派人打探了,暫時沒有任何消息反饋。”
“不過,萬處長且放心,我已經安排弟兄們帶著那毛睿,在曹志彬可能落腳躲藏的地方暗中監視,也許會有收獲。”曹宇說道。
“我現在倒是很好奇,巡捕房是怎么捉到那紅黨韓林的尾巴的。”萬海洋捉著下巴,思索說道。
“巡捕房是怎么查到這個韓林是紅黨的?”矢島孝太郎問菊池凌希。
昨天巡捕房發生的事件,他們業已查明。
對于巡捕房和特工總部的沖突,矢島孝太郎冷眼旁觀,他感興趣的是那個紅黨韓林。
“這件事已經打探到了。”菊池凌希說道,“我們在巡捕房的暗子匯報,是一個叫孟凡宇的商人向程千帆告舉韓林的。”
“孟凡宇?商人?”矢島孝太郎臉色微變,立刻問道,“說說這個人的情況。”
“目前只知道這個人叫孟凡宇,是一個商人。”菊池凌希說道,“是了,這個人是什么優美洋行的東家。”
“那個蘇哲,可有什么異樣舉動?”矢島孝太郎又問道。
“暫無可疑。”菊池凌希說道,“昨天他去了藥鋪,買了止痛藥,后來我找巡捕房的暗子打探過,巡捕房的金克木確實是有偏頭痛,蘇哲經常給他買止痛藥。”
“那家藥鋪查了沒,有什么異樣沒?”矢島孝太郎問道。
“暫時沒有發現。”菊池凌希說道,“不過,我已經安排人繼續盯著藥鋪,看看有沒有什么發現。”
“你們兩個繼續在監視點盯著。”矢島孝太郎對菊池凌希和吉岡有野說道,“我去見佐上長官。”
“哈衣。”
下午。
匯賢茶樓。
“佐上先生這么急找我,可有什么要事吩咐?”孟凡宇看著佐上梅津住,問道。
昨天巡捕房和七十六號因為紅黨韓林發生了沖突,這令孟凡宇心中既高興又有些惴惴不安。
高興的是,那韓林竟然被七十六號抓捕,說明此人確實是紅黨,且可能是一條大魚,這也間接證實了他送給程千帆的這份禮物的價值。
惴惴不安的是,這件事他本打算‘悶聲發大財’的,現在事情鬧開了,他難免擔心。
尤其是,這第二天佐上梅津住就要見他,這多多少少讓他心中有些打鼓。
“這幾天孟桑在忙些什么?”佐上梅津住看了孟凡宇一眼,淡淡問道。
“不過是胡亂忙些事情。”孟凡宇苦笑一聲說道,“前番佐上先生交代的事情,孟某一直記在心中,只不過暫時沒有什么頭緒。”
“噢。”佐上梅津住斜睨了孟凡宇一眼,忽而笑道,“我倒是聽說孟先生最近在忙著抓紅黨呢。”
孟凡宇臉色大變,看著佐上梅津住,說道,“佐上先生,這是從何說起?”
“韓林!”佐上梅津住的面色頓時陰沉下來,嘴巴里說出一個名字。
孟凡宇心中大駭,他沒想到僅僅一天,佐上梅津住就得知此事,并且還查到了他的身上。
“佐上先生…”孟凡宇開動腦筋,想著如何辯解。
“孟桑果然還是很有能力的,紅黨如此狡猾,竟然也能被孟桑抓住他們的跟腳。”佐上梅津住一擺手,打斷了孟凡宇要說的話,目光陰沉說道,“只是,既然發現了紅黨,為什么不向我匯報,而是去找那程千帆?”
“佐上先生,你聽我解釋。”孟凡宇趕緊說道,“孟某也不確定那人是紅黨,正好遇到法租界巡捕房的程總,便提了一嘴,沒想到程總對紅黨深惡痛絕,對此事極為重視…”
“孟桑,你很聰明。”佐上梅津住目光死死地盯著孟凡宇,冷冷說道,“但是,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