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矛盾的起源

　　“起源傳說？”

　　孟超想了想，道，“我知道圖蘭人相信自己的祖先來自星海深處，是搭乘著一顆熊熊燃燒的大火球，跨越億萬星辰，刺破浩瀚蒼穹，才墜落到這片土地上的。

　　“圣光人族的起源傳說，又是什么情況，和圖蘭人的說法矛盾嗎？”

　　“當然矛盾，圣光人族根本就不相信有‘星海’這種東西的存在。”

　　冰風暴告訴孟超，“圣光人族相信，大地之上是天空，天空之上是光之海洋，光之海洋就是極限，就是盡頭，就是歸宿，就是起源，就是一切，而在光之海洋的外面，什么都沒有，也根本不需要有。”

　　孟超愣了一下，問道：“如果光之海洋外面，什么都沒有的話，高懸在天空中的烈日，還有我們在夜晚看到的赤紅圓月和億萬星辰，又算什么？”

　　“所謂日月，都是光之海洋泛起的浪花，而熠熠生輝的億萬星辰，不過是光之海洋中的粼粼波光罷了。”

　　冰風暴聳了聳肩，說，“至于世間的萬物生靈，全都是由圣光滲透天空，如同雨點般灑落到地面之后，慢慢凝聚而成的小小光粒。

　　“總而言之，世間萬物，皆是圣光，圣光之外，再無他物。”

　　孟超慢慢揉搓著眉心。

　　冰風暴的話，就像是一根鋒利的鋼釬，刺破了他腦域深處，堅不可摧的記憶封印。

　　“我…好像聽說過…”

　　孟超竭力捕捉著記憶碎片的斑駁光影，喃喃道，“圣光神殿是不是認為，塵世間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僅僅是光之海洋的倒影，人族的一切活動，只是光之海洋中不斷翻涌的浪花，投射到人間的幻象而已。

　　“所以，塵世間的一切功名利祿都不值得追求，反正，那就像是倒映在湖泊中的月影，貌似美輪美奐，栩栩如生，實則一觸即碎，甚至觸不可及。

　　“人族唯有拿出十二萬分的虔誠，盡心盡力地侍奉圣光，才有可能掙脫虛幻的塵世，回歸到真實存在的光之海洋中去。

　　“大概，是這意思吧？”

　　“沒錯。”

　　冰風暴顯得非常詫異的樣子，“這是圣光神殿中，最激進的‘倒影派系’的主張，在圖蘭澤應該不太有人知道，沒想到你都一清二楚。

　　“普通圣光人族的觀念，倒沒有這么極端，但他們都相信自己是圣光的造物，不，應該說世間萬物都是圣光的造物，只不過他們是最圣潔，最純粹，最凝練的造物，而另有一部分造物，卻很遺憾地被污染了。”

　　孟超道：“比如高等獸人？”

　　“特別是高等獸人。”

　　冰風暴比劃著說，“按照圣光人族的起源傳說，我們可以將天空想象成光之海洋的底部，因為在億萬年間始終承受著光之海洋的強大壓力，天空漸漸出現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縫隙——所謂‘閃電’，就是這些縫隙爆開的一瞬間，閃現出來的光影。

　　“順著這些縫隙，圣光就像是雨點那樣，慢慢滲透和灑向整個人間。

　　“倘若這些‘雨點’灑落到比較干凈、圣潔、終年被圣光照耀到的地方，就會變成圣光陣營的各個種族——人族、矮人、精靈，等等等等。

　　“但是，如果這些‘雨點’灑落到了這個世界的邊緣，那些圣光暫時還沒能照耀到的藏污納垢之地，就有可能遭到污染，變成骯臟惡臭的淤泥，那就是獸人、不死族、深淵魔族了。

　　“身為圣光灑落到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造物，圣光人族當然有義務也有權力，對這些不幸遭到污染的‘淤泥’實施凈化，在消滅淤泥們畸形丑陋的身體的同時，令他們的靈魂得到解脫，說不定，這些不幸的靈魂，還有機會回歸到光之海洋中去呢？”

　　“原來如此。”

　　孟超繼續捕捉著腦域深處閃回的斑駁碎片，拍著大腿道，“怪不得，平日里看起來溫馴如同羔羊的圣光人族，一旦上了戰場，卻有可能比高等獸人更加兇猛和殘暴，原來，在圣光人族眼中，他們根本不是在廝殺，而是在‘凈化’甚至‘拯救’啊！”

　　“沒錯，憑借這樣的信仰，就足以支持絕大部分圣光人族，將畢生精力乃至自己和子孫后代的生命，都投入到一場場曠日持久、無比慘烈甚至毫無結果的‘凈化戰爭’中去，更要命的是，你發現了沒有，圣光人族的起源傳說，和高等獸人的起源傳說，根本是矛盾的啊！”

　　冰風暴說，“圣光人族認為，天空之外就是光之海洋，而光之海洋外面就什么都沒有了，沒有星辰大海，更沒有什么宇宙，無論日月星辰還是我們在夜幕上看到的一切閃耀變化，統統都是光之海洋掀起的浪花，和浪花碰撞出來的發光泡沫，僅此而已。

　　“但高等獸人卻言之鑿鑿，天空之外就是星辰，億萬星辰組成了宇宙，而高等獸人的祖先就是搭乘著一顆熊熊燃燒的大火球，跨越整個宇宙才來到這里。

　　“甚至，高等獸人還保留著這顆大火球的殘骸，就把它藏在圣山之巔。

　　“想想看，如果相信了高等獸人的起源傳說，那豈不是說，圣光人族的起源傳說是假的，而‘世間萬物，皆是圣光，圣光之外，再無他物’這一套，也是假的咯？”

　　孟超恍然大悟。

　　“有道理，被你這么一說，圣光人族和高等獸人的起源之間，的確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所以，只能不死不休！”

　　“是啊。”

　　冰風暴嘆了口氣，道，“雖然環繞著圣光之地的東西南北，全都是桀驁不馴的異族，但其他異族，都是普通淤泥，就算再臟再臭，暫時還影響不到圣光之地的光輝圣潔。

　　“而高等獸人，卻是蘊藏著瘟疫的淤泥，放任不管的話，極有可能腐蝕圣光之地的根基。

　　“所以，過去萬年間，圣光之地發動的上百場‘凈化戰爭’，絕大多數的主攻方向都是圖蘭澤。

　　“包括三千年前的大滅絕令時代，圣光之地聚集起了過去萬年間最為強大的兵力，橫掃圖蘭河的兩岸，幾乎用高等獸人的尸體筑成堤壩，將圖蘭河徹底堵塞。

　　“這場戰爭的首要目的，也不是滅絕高等獸人，而是要摧毀圣山，掐滅高等獸人那種荒謬的、邪惡的、虛假的起源傳說。

　　“結果，這一目的雖然沒能完美實現——圣光人族既沒能殺光高等獸人，也沒能徹底摧毀圣山。

　　“但圣山和外界的聯系，高等獸人傳承萬年的文明，的確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幾乎斷絕了——聽說在三四千年前，高等獸人想要攀上圣山之巔，去接受祖靈的祝福和啟迪，還沒有那么困難的，雖然也要經歷重重測試，也有一定的危險性，至少不像今天這樣，九死一生，都未必能找到圣山神廟的大門啊！

　　“從那時候起，高等獸人的起源傳說，就缺乏了有力證據的支持，漸漸淪為了真正的傳說。

　　“而高等獸人也變得越來越野蠻，越來越愚蠢，漸漸連起源傳說的諸多細節，統統都失落了。

　　“時至今日，再也沒有多少人，會相信高等獸人的自吹自擂，相信這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畸形丑陋，臭氣熏天的家伙的祖先，曾經有能力跨越星海，撕裂蒼穹。

　　“這樣一來，圣光神殿才漸漸放心。

　　“此后三千年間，雖然雙方仍舊征伐不休，互相發動‘凈化戰爭’和‘榮耀之戰’，但是像三千年前的大滅絕令時代，那種傾盡全力的滅國大戰，再也沒有爆發過。

　　“當然，在經歷了史上最漫長的繁榮紀元，圖蘭澤的人口和兵源都暴漲到了歷史極限的今天，即將爆發的榮耀之戰，規模和烈度會不會趕超昔日的大滅絕令時代，這就沒人能夠預測了。”

　　冰風暴的話，在孟超心底掀起陣陣波瀾。

　　怪不得前世的異界大戰，會以圖蘭澤和圣光之地之間的東線為主戰場。

　　原來，除了新仇舊恨之外，還有如此不可調和的根本矛盾。

　　冰風暴卻在停頓片刻之后，話鋒一轉，繼續道：“盡管圣光陣營幾乎摧毀了圖蘭圣山，而圣光神殿也在之后的三千年間，大肆吹噓‘圣光就是一切’的那套理論，但就算是在圣光之地，也有很多人仍舊堅信，圖蘭圣山并沒有被徹底摧毀，那顆穿越億萬星辰的大火球也是真實存在的。

　　“只要能找到那顆大火球的殘骸，就能戳破圣光神殿的雙重謊言。”

　　孟超微微一怔：“雙重謊言？”

　　“對啊，只要能找到大火球殘骸，不但能戳破‘圣光就是一切，圣光就是宇宙’的謊言，還能戳破‘圣光陣營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經摧毀了高等獸人的邪惡文明，現在生活在圖蘭澤的，只不過是一群茹毛飲血的野獸’的謊言。”

　　冰風暴說，“對于那些生活在圣光之地，卻不愿意侍奉圣光，更不愿意承認自己僅僅是一道幻影的人們來說，還有什么事情，比起戳破圣光神殿的雙重謊言，來得更加爽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