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宮階下,金銀童子兩個背著傘、琴,你一個屁股蹲擠我,我一個拱擠你,就差點打起來了。
上方屏風之后的老人抬了抬手:“撤簾吧!又不是在朝堂之上,遮個什么勁!”
兩位宮女便緩緩抬起那描繪神州山河圖景,儼然畫道宗師所繪的南國山河圖,露出其后滿頭華發,容顏微衰,但依然看得出年輕時驚艷風采的女子。
那南國山河圖本是一件圓滿級數的法器。
據說是數百年前畫師田僧亮前往南朝游歷諸山水,面見東南吳姓顧家大宗師顧愷之后,回長安所畫。
曹麟甚愛之,將其安放在屏風上,置于書房,批閱奏折的間隙,日覽南國山水。
曹麟逝去后,太后拓跋婉兒便寄情于其上,常默運陽神以祭之,垂簾聽政之時亦以此屏遮身臨朝,后來老太后成就元神,此物也就祭煉成了一件法寶。
老太后看著下方那兩個頑劣打鬧的童子,突然會心一笑:“那日皇叔將你們帶回來的時候,我便想討一個,金金胖胖,怪可喜的,而且我們胡人有金人祭天的傳統,你們兩個甚是吉祥!”
“但念及日金月銀,乃是天下罕見的奇寶,我若索要,他們曹家男人自是不好不給我,但又落個欺壓男人的罵名…”
老太后搖了搖頭:“還好沒要,你們兩個要都是像今天這么鬧騰,朕的頭發都要愁沒了!”
金銀童子顛了顛小肚子,一副我很自豪的樣子。
老太后展顏一笑,突然看向崔啖、崔綽兩人,道:“就是你們兩個,將它們帶回來的?”
崔啖感受元神目光的不怒自威,比起雪山大法師來,還多了一絲更為玄妙的壓力。
他上前一步道:“稟太后,它們太過頑劣,想來雪山大法師也有太后之感,便讓學生帶回來了!”
拓跋老太后笑道:“他哪里是覺得這兩個童子頑劣,只怕是看出了它們背后有人,自覺惹不起,只好灰溜溜的放他們回來,嫁禍給我們了!”
說著便朝元載罵道:“你這狗奴,眼力還不如兩個小孩子!”
“人家背著傘,拿著琴,一看就知道是童子的打扮,你惹得起它們,惹得起人家的主人嗎?”
太后向后一躺:“反正我惹不起的。”
元載面對皇帝,也只能說是堪堪應付,大家都是陽神,誰怕誰啊!
皇帝見到的陽神之尊,哪位不是與之平起平坐的,如今早不是仙朝之時了!
但見到這位本族的老太后,即刻磕頭如搗蒜,叫屈道:“奴婢該死!奴婢也不知道它們這般…這般厲害啊!這拳頭打在奴婢身上,差點背過氣去,哪里還惹得起人家主人。都是雪山大法師狡詐,送走了這兩尊真神,卻一個字都不跟奴婢說啊!虧奴婢每年供奉的那么多香火錢!”
這位外朝也大權在握的大長秋,插科打諢,唱念做打,一字也不提崔家兩兄弟作的梗。
只如小丑一般,作丑來消解自家犯的錯誤。
“那你就暫且去了這大長秋,陪著這兩個小朋友在宮中玩耍,若是鬧出什么事來,先拿你試問!”
老太后輕描淡寫卸了元載的宮職,然后給他背了一口大鍋。
言下之意是以勞抵過,再觀后效。
元載這下臉色真發苦了,他知道老太后這一關沒這么好過,但沒想到是這么大一口鍋背下來。
金銀童子兩個,乃是頑童般的脾氣,下手沒輕沒重的,儼然兩尊大陽神高修,在皇宮里闖來闖去,不鬧出什么亂子反而不太可能。
自己一尊陽神高手,陪小孩似的陪著他們,倒也是防止闖下大禍的一個辦法。
但那兩個童子如此頑劣,又對自己有脾氣,力氣還大,能扛能打,自己陪著他們不知要受多少折騰,還得提心吊膽,求它們不要鬧出大事來!
但元載不敢有半點反對,低頭接了差事。
這時候,皇帝突然上前一步,道:“太祖!玄微那孩子就要回來了…入朝之后,不知該給個什么差事?”
老太后按著額頭,叫苦道:“又是個不省心的,你們曹家的男人個個要做大事,玄微是個好孩子,比你們都好,但這皇位啊!”
她搖了搖頭,有些遲疑:“自仙漢以來,歷代天子都有所不祥,雖有飛升之名,實則都…唉!人家都說始皇帝得罪了蒼天,降罪于皇帝之位,叫歷代皇帝都難以長生,便是成就元神也晚年不詳。”
“漢武帝如此強橫的一人,晚年連最愛的太子都殺了!”
“渾渾噩噩,幾乎釀成大禍!”
“玄微乃是有元神之資的,做這個太子,又何必呢?”
太后站起身來:“我知你們都懼我,但血脈連心,縱然你們一個個都不肯生下拓跋氏的孩子,可你們體內流的不還是我的血?曹謙這孩子也恨我…但當初看出他有元神之能,叫他不要登基,讓給哥哥的不還是我?”
“一門兩元神,本是我大魏的風光,卻弄到這種地步。”
拓跋老太后委屈啊!
她就想曹氏和拓跋氏世世代代聯姻成盟,執掌北魏,成兩家之好如一家,她有什么錯。
曹家每一代暗害拓跋氏的男子,她不也一睜一閉,忍過去了。
他們不肯生下拓跋氏女子的孩子,她不也認了?
“給玄微娶一門親事,他愛找誰找誰。然后卸了太子之位,參修大道,我拼盡兩家底蘊,也給他鋪墊一尊元神之位回來!”
老太后的態度似乎讓皇帝有些驚訝。
他目光微微閃動,突然開口道:“玄微肩負朝廷和六鎮的聯系,擔負六鎮將士的期望,若是入朝便貶斥,只怕會傷了六鎮將士的心!”
“叫有心人找到了離間朝廷和六鎮的機會!”
老太后看著他,突然笑了!
“你是怕李重和李家吧?前怕崔,后怕李…你這皇帝做的也真是…”
她搖了搖頭:“李氏若有一尊元神,坐鎮終南山,俯視長安,再加上崔家一尊元神在朝內,你恐怕連覺都睡不著。”
“但身為皇者,工于心計,玩平衡帝王術那一套,始終是下流!”
“昔年曹麟遭受大難,司馬家屠戮曹氏一族,僅余他一人北奔,即便在大草原上,妖族、我族、諸胡看他好似個香餑餑,他依舊不卑不亢,不肯做人棋子。”
“不然司馬氏驟然登位,北疆妖族擁戴他殺入中原,司馬家天下頃刻顛覆。”
“但他依舊一人一馬,游歷征戰于草原,不惜隱姓埋名,斬殺多尊妖族圣子!”
“后來晉升陰神,為了我才暴露了身份,諸胡威逼,慕容垂、苻堅、劉淵、李雄、石勒…多少英雄豪杰,諸胡氣運勃發,才誕生了這么多人杰。”
“他自知已經擋不住魔劫,又看出諸胡之中,唯鮮卑匈奴最為強盛,而劉淵心懷仙漢。”
“他便聯手劉淵殺了郝散等匈奴大將,又選擇了我們拓跋氏,分裂慕容之鮮卑部族,最后扣關而入,十六國紛立。劉淵被石虎、冉閔所殺,又助前秦氐王,佛門天王苻堅幾乎一統北方,平定戰亂。后來苻堅南征,于大江邊上被謝安聯手道門三天師擊敗,慕容氏圍殺之…”
“這時候,曹麟才終于證道元神,一掃諸慕容,平定北方!”
“以一諸胡擁戴的傀儡之身,最終覆滅十六國建立大魏…他的確靠著平衡諸方勢力而爭取那一線生機,但從未有人覺得他虛偽,只覺得他迂腐。因為他至始至終,初心不變,無論投靠劉淵還是苻堅,都是為了選擇最好的那個人,快速平定亂世…但殘酷的是命運!”
“證道元神之后,他與我說,神州沉淪如此,乃天命也!但他不會認命,將燃盡一切,與天命為敵!”
“司馬懿敬畏天命,故而造成神州沉淪,曹麟反抗天命,隕落長安!”
“你們都認為,是我害死他的,但我寧可死的是我…”
“當初,要是我做了皇帝,封他為我的皇后,拓跋、曹氏一齊坐了天下,那該多好啊!”
老太后說了許多,看著皇帝神色懇切,目光溫和,眼中滿是孺慕,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樣子。
她疲憊的揮了揮手,支撐著腦袋道:“你們散去罷!”
皇帝恭敬下拜,亦步亦趨,緩緩退下。
崔啖和崔綽兩人吃了那么大一個瓜,也都忐忑告退。
金銀童子背著傘和琴,蹦蹦跳跳的在西宮里轉悠,元載苦著臉陪在旁邊。
老太后看著空蕩蕩的宮殿,嘆息一聲:“我們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那?曹麟,是我看到命運之中,本是我拓跋氏的東西為你所奪,開始懷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算計我?”
“我父兄之死,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為何我親手斷絕了你最后一絲生路,你卻將元神送予了我,你最后的目光,是歉意,還是算計?”
“我成就了元神,保住了曹家和拓跋家,應該如你所愿了吧!”
“要說帝王心術,還得是你啊!讓我直到如今也不明白,你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最可怕的算計,竟是真誠!”
“但此后八百年,我再也見不到,如你這般的英雄了!”
“殘酷的,是命運啊!”
宮殿空空蕩蕩,虛空之中,一尊菩薩本尊金身,雙手合十,凝視著皇城。
在她背后,另有一個仰天怒吼,披頭散發,雙目重曈嵌套的魔神泣血,以魔道《天棄女魃旱神怨經》為主,修成的魔道不滅神魔之軀!
佛魔一線,兼修兩道。
一枚虛幻的道種落在佛魔之間,悄然生根,發芽!
西岳華山,便在華陰之旁,位于潼關之后,屹立關中大地。
前有千古雄關,背靠西岳。
華陰非但有著傳說中,神州三十六洞天‘太極總仙洞天’的遺留,號稱七十二懸空仙門,二十余道脈!
更是弘農楊氏之祖庭。
昔年東華帝君,清源妙道真君,巨靈神,華光帝君皆垂跡于此,山上數百摩崖石刻,書刻諸經、神通、法跡,任由人閱覽。
但都在極險之境!
更有佛門僧人入山雕刻佛像,經文,不乏大妖盤踞其中。
雖是一處修行圣地,卻以‘險’而聞名,其中秘境、歷練、留經皆無以計數,長空棧道更是號稱陰神難渡,便是有種種機緣,敢于上山尋道的修士,猶然極少。
少華山、太華山、老君山攏共近百仙門,加上弘農楊氏。
寧家便是此地,一戶中等的士族門庭。
靠著家中一位陰神老祖,倒也能遣家中子弟入山中仙門修行,家中嫡系,平日也能做楊氏的座上客。
錢晨牽制白馬從華山腳下而過。
遙望二華山,甚至能從兩山之間,感覺到一絲無物不能劈開的鋒芒,天落兩頭,那一道斧痕宛若跨越億萬年,淺淺的烙印在錢晨心中。
“此地竟真有開山斧留下的道痕!”
“究竟是禹皇,還是清源妙道真君,亦或是巨靈神,沉香、華光劈開的呢?”
“劈山救母的人太多,華山都不夠用了啊!”
幸虧哪吒不用劈山救母,不然錢晨的真幻道果,也不是不能借來開山斧用用。
實在不行,燕師兄那里還有趕山鞭呢!
“長在華山之下,難怪寧師妹外柔內剛,暗藏鋒銳。”錢晨心中戚戚想到,師妹便是在華山腳下,撿到了鳳師。
那時候一座名為金雞峰的山頭崩塌,顯露出許多上古時候的遺跡,許多修士便聯袂登山,去探尋那遺跡的藏寶,當時師妹尚且年幼,跟著父親在山腳下等待,接應族人。
鳳師那時候飛入院中,與年幼的寧青宸撞見,就此結下了不解的緣分。
“這些天來金雞嶺上金光閃爍,有人看到一只幼年金雞,每日引頸長鳴!其羽若鳳凰,吞吐日光,應該是一只血脈不凡的異種!鎮嶽宮的道士幾次來尋,想要收服!”
“是啊!金雞鳴日,這等異種專克毒蠱陰鬼,又是元辰之類,便是成年了亦是上好的護法靈獸,道佛二家都想收服。”
“何況這還是一只幼年金雞!”
錢晨聽到身旁并肩而行的兩名散修討論著此事,心中也是微微驚訝——鳳師又孵化了?
可惜了!
喝不到正宗的金雞三珠茶了!
“那寧氏之女的事,你可知曉?”
錢晨微微側耳,聽到那人回道:“可是丹成上品那位?”
“對啊!自幼離家,據說在華山之上得了一部傳承,就起身出海,在海外闖蕩數十年,甚至去過歸墟,如今丹成上品歸家,名噪一時啊!”
“據說弘農楊氏想要求娶此女!”
“哦!這可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海外闖蕩數十年,誰知道…”
“呵!丹成上品,已經可以做一派之主了!便是郡望之家,也沒幾位配得上的,楊氏子又如何,他什么丹品?如此年紀就有此等修為,異日只怕能成就陰神,要我說,寧氏不如招婿,尋一個身家清白的世家子,將此女留在族中。”
“嫁出去,什么聘禮能換來一尊陰神鎮壓族中氣運!”
那人左顧右盼,壓低了聲音道:“據說是與族中不睦,其父續弦了!”
“哦哦…”
聽得那人拉出長長的聲音,心領神會:“也是,若是有娘照顧,又豈會小小年紀便離家闖蕩。唉!這還回家干嘛!要我就拜入一大仙門,這般丹品,到鎮嶽宮做一位女長老,地位尊崇,不好嗎?”
錢晨沒想到這都能聽到寧師妹的近況,歸墟一別匆匆,如今重逢在即,聽到寧師妹這般種種,錢晨竟有一絲奇妙的想象。
“師妹竟然沒有拔刀砍人嗎?”
“我都告訴她了,進門先給老祖一刀,他活下來自然知道該怎么做了!師妹這是沒聽我的啊!”
循著微妙的氣機感應,錢晨向著日月交纏的那一縷道韻而去。
遠遠望到了少華山腳下的一處莊園。
只聽得一聲雞鳴,偌大一只,半人高的‘幼年’金雞,蒲扇著翅膀,在高空氣勢洶洶朝著錢晨俯沖了下來。
錢晨元神散聚無形,躲開了鳳師。
就看見那位淡黃衣裳,眼眸如明珠閃爍的女子站在面前,顧盼生輝。
“寧師妹!”
今天碼了一萬二,登登,寧師妹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