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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人世間

  從沸反盈天到萬籟俱寂需要多久?

  辰燕尋的回答是…“一箭”。

  白矢一出,識貨的就都靜默了。等到參連出來,幾乎就已經宣告了勝負。

  這場戰斗一開始,姜安安重復的就是掙扎、掙扎、掙扎,最后落敗。

  從戰術布置到戰斗選擇,從戰斗意志再到戰機把握…全方位的碾壓。

  道歷三九三三年黃河之會最受關注的一場預賽,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結束了。

  賽前備受矚目的奪冠大熱門、星月明珠姜安安,甚至未能拔出劍來。

  來自宋國商丘城的辰燕尋…一舉成名天下知!

  宋國也是區域大國,似這等大國出征的天驕選手,也是會被廣泛關注研究的。

  但賽前的關注好像還遠遠不夠。

  今天的長河,幾乎被這個問題煮沸——辰燕尋是誰?

  從郢城之南,到至高王庭之北,所有人都在問!

  但對于當事人來說,這只是兔起鶻落的幾個瞬間,結束得太快了。

  在神魂將滅,肉身將死的前一刻,姜安安理所當然地被仙光接住,消失在臺上。

  盤飛此臺的“知見鳥”,沖天而起,拽起彩帶般的尾流,高聲宣告——

  “本場勝者,宋國辰燕尋!”

  同時一道清光落在辰燕尋身上,代表黃河之會對他的保護。

  任何臺下之人,不得因臺上之事,于其有妨。

  一直到此刻,扎著丸子頭的少年,才一把握碎手中的大弓,仰頭張嘴,無數結弓的文字,好似玉液瓊漿,被他飲下。

  吞酒之后,少年面上有一絲酡紅,眼神欣喜卻克制,只是對著場邊的“得聞魚”行了一禮。

  宋國人自然是興高采烈地接他下去。

  而關于這場戰斗的討論,正以聲聞爆炸的速度,在這個世界蔓延。

  “宋國辰巳午,是儒家端方君子,號稱‘六藝皆通’,但在神臨之時,是明確的‘成道以五射’——”

  坐在場邊的大牧王夫,抬起那張‘傾天下之面’,淡聲道:“這個辰燕尋,射禮不輸其父,是青出于藍了。”

  “辰巳午怎的沒有來?”玉韻大長公主問。

  左光殊裂神九意,都在元神海苦修,唯本念存身,還能閑在場邊,隨口道:“大概是為了叫人輕敵吧。他肯定也不愿意第一輪就遇到安安。”

  “以其當前展現的殺法,結合宋國那邊的情報來看,辰燕尋在紙面實力上并沒有比安安強多少,但在戰斗才情上,相差甚遠。”大齊博望侯逗弄著坐在他肚皮上的兒子,慢悠悠地道:“這種絕頂的戰機把握,妙到毫巔的戰斗節奏,往前數來,在這觀河臺上,也只有姜望、斗昭、重玄遵三人。”

  “算上當初并未出劍,但是把握了最初的李一,亦止四人而已。”

  “而現在只是預賽的第一場,就出現了這等人物。”

  他若有所思:“這屆黃河之會,說不定冠蓋歷代呢。”

  又捏著重玄瑜的小手指,笑問:“兒砸,下屆你能上臺不?”

  重玄瑜還不會說話,只咿咿呀呀。

  十四便在旁邊輕輕地笑。

  “此屆天驕究竟有幾分成色,不僅要看臺上所展現的天驕上限,更要看接下來的十幾年里,會有怎樣的傳奇發生。”祝唯我站起來,打算去看看褚幺:“上屆選手是下屆裁判的事情…迄今為止只出現了一例,不知是否后有來者。”

  凰今默只道了聲:“畢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卻也說不清。”

  夫妻倆坐得離楚人較遠,這時一起離場,俊男美女好風景,惹得黃舍利也投來視線。

  許象乾摸了摸自己的大腦門,總感覺是不是自己影響了安安,心里十分抱歉,一邊卷橫幅一邊道:“這幾箭著實兇殘,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很愛說客氣話,但有時候也特別的真。

  討論就是這些…也就這樣了。

  他們都不可能去做干擾比賽的事情,更不會在比賽輸了之后去欺負人家。

  說起來賽前都是講,期待姜安安、褚幺會師決賽,把黃河之會打成白玉京酒樓的內部切磋。

  但其實也都知道不可能。

  天下何其大,天驕何其多。

  “黃河魁首”并不是皇帝的金玉冠冕,不能夠通過血脈來繼承。

  唯有日以繼夜的努力,與世不同的天資,無與倫比的意志,打磨到極限的戰斗技巧…還要加上一點血火之中淬煉出來的勇氣,把握戰斗之中迸發的靈感,才有機會蓋壓群星,成為最耀眼的那一顆星辰。

  它是天驕的權杖,滴著血的長劍,是道旁長滿荊棘、路上鋪遍刀尖瓦礫的英雄之巔。

  姜安安還差得很遠。

  當然也是不免遺憾。畢竟怎么看,有姜望手把手地教導,她這一身傳承,哪怕是一股腦地堆出去,也該能在正賽上撲騰兩輪。

  有時候只能說運氣不好。

  “運氣這種事情…怎么說呢,唉!”白掌柜此刻也在看比賽,正坐在臺下嘆氣。

  因為大多數親友團都去給小安安助威了,連玉嬋便去了褚幺所在的賽場。

  當然場邊還有褚幺的母親,來自瓦窯鎮、現今在德盛商行做事的張翠華。

  八面玲瓏的博望侯,自不會忘記把她帶來,甚至還順手給她安排了個商行在附近沃國的公務,讓這位要強的母親,在忙完了事情后,才偷得過來支持兒子的數日閑暇。

  白玉瑕怕妨著自己人,兩邊都不參加,跑來了“潛在競爭對手”的場次。

  是的,他看的是爾朱賀的比賽。

  前段時間飛往白玉京的信雨,實在叫他不勝其擾。要不是打不過洪君琰,他高低要把永世圣冬峰削掉半截——

  削下來還能釀酒。

  他是真沒想到,姜安安能倒在第一輪…

  他還去長空賭場押了注呢!單押姜安安一路順風,直闖本屆十六強。

  賠率不高,但是他押得多。算起來也是一筆回報豐厚的外快。

  這一下輸得直打哆嗦。

  便是這一哆嗦的工夫,雪原上兇狠的熊崽子,已經摧枯拉朽,結束了戰斗。

  場邊是黎國旗幟的海洋,場上爾朱賀已經喊出“必摘魁名”的宣聲。

  一片歡呼。

  “遠人”、“今人”,此刻都是黎人。

  一直覺得雪原人都冷,但在爾朱賀振臂高呼的時候,臺下竟成鼎沸。

  白掌柜不太理解一個人冰封數千年,去參與未來的戰爭,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勇氣和信念。且不是一個兩個,是計以十萬、百萬人的共同選擇。

  被困鎖在冰原太多年,他們太想往外走。

  這種渴望是凍結不了的,他們是冰里的火焰。

  瞥了一眼飛天而起的“知見鳥”,白掌柜默默收掉了為爾朱賀助威的橫幅。

  隱進人群里。

  白掌柜得到戰斗結果的時候已經算晚,事實上實時關注星月明珠初戰的人,計以億數!

  范圍不僅僅是觀河臺現場,也不僅僅局限在太虛幻境。

  雍國夢都在高價取得太虛幻境授權后,甚至還用機關玄鳥拉開靈鏡天幕,使用墨家最先進的留影技術,實時轉映黃河賽事,讓暫不能隨時進入太虛幻境的老百姓,都能搬個凳子坐街上看。

  真真是萬人空巷。

  這邊靈鏡天幕一開,諸方就都跟上了。那些本就在太虛幻境里有一定權限的霸國,甚至還主動地給授權費抬價…

  鑒于觀河臺外已經聚攏了太多人,為了觀眾安全考慮,黃舍利閣員代表黃河之會特事組,跟附近的沃國達成了賽事招待獨家合作。

  沃土之國的列國風景區,誠納豪客入住。

  黃閣員也不全看錢,觀河臺下開辟了四座十萬人規模的廣場,空懸巨大的靈鏡天幕,給那些千里迢迢來到觀河臺,又買不到門票的人,進行現場免費的賽事轉播。

  只是這個就沒有誰來解說了——或者觀眾本身也是解說——總之是大家看個熱鬧。

  而且賽事也沒得選,全看現場放什么。

  推著獨輪車的老全,踮著腳在人群中,車上左邊趴著老黃狗,右邊坐著妮兒,倒也很是特別。

  瓜子花生倒是不讓賣,因為哪怕是在觀河臺邊上擺攤,也得有黃河之會特事組的印章契書。

  但他辛辛苦苦推了一車來,維持秩序的水族衛兵也默許他賣完了這一車,只說不許再有——本屆黃河之會負責維持秩序的衛兵,是六大霸國各自抽調的一部分軍隊,以及水族重組的龍宮衛隊。

  都由重玄閣員統領,畢竟論起“武功”,他僅次于前武安侯。

  不過他不耐煩做這些事,請了個戴面具的叫王天覆的人來管。

  有人說那是王夷吾。

  不過王夷吾老全也不認得,只知道是齊國一個很厲害的將軍…太遠了。

  “誒誒誒,辰公子贏了。”

  他看不明白戰斗,只知道宋國人贏了,心里很是高興。

  “哎唷!”旁邊有個看起來很懂的人,猛拍大腿:“宋國這下完犢子了。”

  “怎么說?”有人立即湊來問。

  湊過來的人皮膚略黑,牙齒很白,在額間有一個火焰狀的刺青——穿著一身頗為古怪的衣服,好像是祭袍。也不知是哪個地兒的,跟老全記憶里的什么教派也不搭著。

  不過在這里也不顯眼。

  觀河臺上的奇裝異服多了,他這才到哪兒。

  拍大腿的人解釋道:“輸的這個是鎮河真君的妹妹,鎮河真君是本次大會的裁判,一手遮天。宋國的選手把他妹妹打得這么慘,他能給宋國好果子吃?”

  “姜真君不是這樣的人。”老全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擂臺比武,輸贏自負。姜真君廣益天下,哪里會這樣小氣?”

  “你懂什么!”那人瞥了老全一眼,不屑地道:“又是一個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可憐人。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做什么不是有目的?真以為對你好呢?還廣益天下…笑死個人。你就等著瞧吧,宋國這頓教訓,很快就要吃上。”

  老全不是個能跟人爭執的,被反駁一句也就閉嘴了。

  倒是那個額間有火焰刺青的,笑著迎過去:“兄臺懂得真多啊。我也一直覺得那人不單純,大家都被表象蒙蔽了…不知有沒有他做的惡事可以分享?”

  “我只能說,無利不起早。”拍大腿的人又捏了捏胡子:“很多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可不想被立典型——瞅著那些水族沒有?現在都姓姜呢。敢說一句壞話,都能跟你拼命。”

  火焰刺青男左右看了看,深以為然。

  “咱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聊。”他拱了拱手:“在下慶銘。早就看不慣現世的矯飾之風!正想要結交一下兄臺這等敢言之士。”

  老全見著他們勾肩搭背地離去了,撇了撇嘴。指責他人頭頭是道,自己做事百無一用,這種人他在青樓見得多了。

  這時候他發現,妮兒和老黃狗都有些懨懨的。

  不由得擔心,莫不是中暑了?

  雖說長河水族特意施法驅過暑氣,觀河臺范圍內不那么炎熱,但妮兒小,大黃老,都是容易生病的時候…

  “妮兒,妮兒,妮兒,喝點水。”

  “大黃,大黃,你怎么了?”

  老全急得團團轉,喊了這個喊那個。

  把裝雕塑的兩位都驚一跳。

  哎唷我的老祖宗,可別把人叫回來了!

  老黃狗情急之下,拿腦袋去蹭他的手,一副乖巧溫順很黏主人的樣子。

  老全受寵若驚,歡喜地揉了兩下,老黃狗憋屈地哼哼起來。

  妮兒也不充愣了,小手捧著竹筒,便咕嚕咕嚕地喝水。

  太嚇人了…

  怎么浮陸世界的至高神主,也來了現場?

  雖說到了現世戰力要受壓制,卻也不是等閑高手能碰。

  為了保證這場黃河之會的秩序,姓姜的到底搖了多少人?明面上的已經一堆,暗地里的還隨處可見…

老全渾不知有什么驚心動魄的事情在發生,只是試了試妮兒的額溫,發覺并不燙,便放下擔心。不經意地抬眼往前,發現靈鏡天幕里已經換了比賽  現在立在場上的,是一個相貌平平,有點兒焦黃膚色的少年。他背上仍然負著那柄布條纏著的棍狀劍,身上只是換了一身利落的武服,立刻顯現出一種不凡的氣質——

  他的體態太好了,連發尾的落點都像是受過氣節的規訓。

  昂首直脊地站在那里,正拱手說…“承讓。”

  在他面前倒下的,乃是理國段奇峰——范無術的親傳弟子。

  能夠走到觀河臺的,沒有無名之輩。在各自的國家或者宗門,也都是首屈一指的天才。可是天才碰著天才,終究只能有一個繼續往前走。

  星月明珠姜安安,輸給了橫空出世的宋國辰燕尋,固然有些遺憾。可是在這里停下來的…誰又不遺憾呢?

  知見鳥的宣聲劃破長空:“本場勝者,星月原…褚幺!”

  老全驚了半天,又是一驚!

  去年闖進商丘三分香氣樓的少年,竟然是…抱財天君的弟子!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里的狗毛,攥得大黃一立眼。又慌張松開,不停地撫摸:“不疼哦…不疼哦…”

  老黃狗呲了呲牙,終是忍了。

  范無術將那支見證了“凰九類”的折扇,插在腰上,有些無奈地將少年抱在懷里。

  輸了比賽的段奇峰,哭得稀里嘩啦的。他已經用盡了全力,極盡道術之精巧,可對手太穩又太密,攻勢如水銀瀉地,壓得他一口氣吐不出來,最后憋成了血。

  在道術的領域被正面擊破,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這位理國皇族旁脈出身的天才,也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沒事,沒事。”范無術沒什么帶孩子的經驗,但感覺上應該跟哄鐘離炎差不多:“你并沒有輸,是理國的傳承不如鎮河真君的傳承,你的年齡也比他小,加上剛剛大意了,又不熟悉場地…”

  段奇峰哭得更傷心了:“昨天我就來摸過場地了——”

  范無術好氣又好笑,正要再胡亂哄幾句,忽又聽得一陣更慘烈的哭聲。

  他抬眼望去——

  看到一個穿戴很利落的中年婦女,沖到了臺上,抱著那個獲勝的少年,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滿腹委屈,哭得…讓人也有些眼澀。

  贏得了戰斗的少年,正半蹲在地上,有些無措。剛才施展道術異常精準的一雙手,笨拙地撫著女人的頭發。

  他贏了,但像是做錯了事情,只是不停地說:“娘,我沒有受傷…不疼…不累…不苦…”

  然后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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