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漢水,似乎有一種鐵銹般的顏色。
趙十七將浸透魚油的麻布纏在箭簇上。
李典軍的巡夜火把沿著江岸游動,像一條蜿蜒的火蛇。
曹堅縮在蘆葦叢里發抖,他鎧甲下的綢緞內襯早被冷汗浸透。
好了…我們過去…
等到李典巡邏的兵卒隊列過去了,趙十七便是帶著人往前摸去。
服丹!
隨著趙十七的提醒,曹堅看見這些敢死兵卒,從身上掏出了些小皮囊,將一粒丹丸倒進了嘴里。
這其實就是黃巾力士的秘籍…
力大無窮,不懼疼痛,悍不畏死。
這是曹操特許這些青州老兵服用的膽氣丹。
或者其他什么名字,比如五石散什么的…
其實都差不多,換湯不換藥。
趙十七咬碎蠟封藥丸時,嘗到了熟悉的鐵銹味。
之前的丹藥,和曹軍現如今發下來的丹藥,似乎在味道上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差別。
反正都是丹砂、鐘乳、礜石等物混著符灰來煉制的。
不論是哪一種原材料,似乎都不是人應該吃的,不過又有什么關系?畢竟樹皮,觀音土,也同樣不是人應該吃的東西,不也是在封建王朝之中的各朝各代都有人吃?
喉頭滾動的瞬間,趙十七他聽見自己頸骨發出咯吱異響。
藥力上涌時,連骨骼摩擦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原本干澀且冰冷的軀體,似乎重新變得柔軟且火熱了起來。
這是天師曾經應允給他們的神力!
痛苦正在遠離,力量重新回到了他們的身上。
趙十七瞥見曹堅在后面哆嗦著身體,就順手將丹囊遞到了曹堅面前。
這…曹堅手腳冰寒,春天的漢水,也不是那么溫暖宜人的,尤其是在上了岸之后,更是冰冷得讓他忍不住發抖。
吃一粒,就不冷了。趙十七說道,你不沖前面,也別壞事!
曹堅鼓了鼓眼珠子,不由得接了過來。
他知道這玩意不好,因為這都是配給敢死營的,他也見過一些敢死兵卒吃了這個最后發瘋死去。
可是現在…
蒼天已死!
前面的有敢死兵卒突然嘶吼出聲。
那吼叫聲,像是野獸受傷。
趙十七知道這是藥效發作的征兆。
進攻!殺啊!
趁著藥效還沒有沖昏自己的頭腦,趙十七咆哮著,下令道。此刻他的瞳孔正在擴散,江面上搖曳的火把化作漫天星斗,李典軍的箭樓在他眼中扭曲成當年焚毀的徐州郯城的城門樓。
點鬼火!
趙十七嚎叫著,摸著自己腰間的葫蘆。
那里面是特別調制的火油,點燃出來的火焰會有別樣的顏色。
曹堅看著趙十七等人往前沖,咬了咬牙,也吞下了丹藥。
隨著丹藥從咽喉滾落,曹堅體內似乎也燃起了火焰,讓他驅散了寒冷,趕走了恐懼,片刻之后,他也嚎叫起來,朝著李典的兵營沖去。
李典兵營里面,頓時響起混亂的銅鉦聲。
趙十七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齦,他喜歡這種感覺,這種似乎踩踏在刀鋒上的感覺,瘋狂,殺戮,鮮血,死亡!
其實他早就應該死去,只有在這個時候,趙十七才覺得他還是一個活人!
怎么回事?!
李典掀開了門簾,走出了帳篷,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江邊涌動而起的火焰。
那火焰居然是綠色的!
鬼啊!
那是鬼火!
在李典軍中的賨人大叫著,抱頭鼠竄,甚至帶動著整個的軍陣崩壞。
黑夜之中,突如其來的襲擊,充滿詭異的綠色火焰,無疑加大了這些賨人心中的恐懼,也使得他們忘記了李典軍中的兵法軍規。
列陣!
李典臉色一沉。
護衛在一旁也被那綠色火焰嚇到,一時之間沒能及時傳令。
李典一巴掌拍了過去,干什么?傳令!
那…那綠火…護衛還是有些害怕。
大漢三四百年,不管是劉邦還是劉秀,都在玩弄鬼神,虛妄讖言,導致民眾對于鬼神一類的接受度太高,并非短時間內可以扭轉的,即便是平日里面軍校里面有儒生表示敬鬼神而遠之,但是兵卒顯然不太能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在遇到當下突發情況之時,也難免慌亂。
那是加了礦石的火油!李典怒聲喝道,礦石,怕不怕?!火油,怕不怕?!兩個加在一起,你還怕不怕!?
礦石?火油?護衛有些散亂的瞳孔焦點,漸漸匯集了起來。
鬼神是可怕的,因為誰也沒有真的見到鬼神,所以就會將自己最為恐懼的形象加載在鬼神身上,但是如果說一旦變成了具體的形象…
比如一塊像是石頭的鬼,或者像是一攤油的神…
呃呃呃,那護衛忽然就清醒過來,這是敵襲!
廢話!傳令!列隊!迎戰!亂軍者,殺無赦!李典振臂而呼,取某長槍來!我倒要看看,哪個賊子這么大膽,竟敢夜襲我軍!
不過,賨人因為顯然不懂什么是《墨子·備穴》,也不清楚什么是火焰的焰色反應,這種知識體系上的巨大斷層,使得賨人在遇到一些不可控,不明白的事情的時候,下意識的就會將這些問題推給鬼神。
在山寨之中,不管是不下雨,還是不舒服,都可以歸到鬼神身上去,即便是投入了李典軍中,也并沒有立刻能夠改掉這些舊俗,在這突然的襲擊當中,愚昧和清醒的差距就展現得淋漓盡致了。
賨人混亂的奔跑著,嚎叫著,躲避著,而讓他們害怕的,并不是真的出現了什么鬼神,而是他們因為無知,而在心中自我產生出來的鬼神。
一念膽氣生,鬼神皆辟避!
心中藏鬼事,半夜急燒香!
賨人唧唧哇哇的叫著,使得李典集合起來的隊列也受到了影響。
傳令!沖撞陣列者,殺!
隨著李典的下令,漢人兵卒的陣列敲響了刀盾,長槍弓箭舉起,齊聲重復著李典的軍令,沖撞隊列者,殺!殺!殺!
磅礴的殺氣騰起,似乎將那些碧綠色的火焰都逼退了回去。
一些賨人清醒過來,急急的溜邊到了漢人軍陣邊上,不敢擋著軍陣的道路,而另外還有一些賨人還陷入恍惚恐懼之中,依舊擋在道路上,旋即就被斬殺在地。
看到混亂的人群沖到了李典中軍部分,就像是浪花撲在了礁石上,頓時四散的時候,趙十七就知道沖不動李典的中軍了。
他們人數不多,所能依仗的不過就是這些手段。
可是一旦這些手段不起作用,破壞效率就大大降低。
破壞器械!破壞江邊器械!
曹堅大喊著,然后突然一聲高亢的慘叫,便是截然而止。
趙十七轉頭看去,只見那曹堅大腿上中了一箭,正倒在地上。往日衣冠楚楚的士族子弟,現如今也是在血污和泥水之中打滾。
器械!破壞器械…
曹堅朝著趙十七嘶啞著嗓子喊著,臉上不知道是疼出來的汗,還是害怕流出來的淚。
他們的任務不是去打李典中軍,只是來破壞李典正在修建的軍械啊!
這群瘋子!
瘋子!
曹堅親眼見到有敢死兵卒徒手去掰對手的刀槍,手指頭都掉了還在咆哮怒吼…
那些平日佝僂著身軀的敢死兵卒,此刻筋肉虬結如老樹盤根,即便是被箭矢貫穿肩胛,竟也是渾若未覺,還在揮舞著刀槍…
疼啊,疼啊…
曹堅呻吟著,他不是也吃了丹藥么,為什么還這么疼?
恍惚之間,他看到了趙十七到了他跟前,一腳就踹在了他大腿上的箭矢根部,將那狼牙箭從大腿這一側直接踹到了另外一側!
曹堅嗷的一嗓子,差點沒暈厥過去!
可是趙十七那雙眼幾乎都被血絲覆蓋的眼眸湊到了曹堅面前的時候,曹堅依舊感覺到了內心泛起的恐懼,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還疼,就再吃兩粒!
趙十七冷冷的丟下了這句話,便是提著刀繼續往前,不過這一次不再是往李典中軍的方向,而是向著李典修建打造器械的場地而去。
瘋子!
這個老瘋子!
可是身上的劇痛,依舊讓曹堅不由得再次摸出了趙十七塞給他的丹藥小皮囊,哆嗦著,又是塞了兩粒到嘴里,片刻之后,見皮囊里面就剩下最后一粒了,干脆一狠心一咬牙,也就將最后一粒倒進了嘴里…
李典有些后悔帶著這些賨人前來了。
這些賨人成也鬼神,敗也鬼神。
當賨人的巫祝薩滿跳著儺舞鼓舞他們的時候,這些賨人也會展現出超出尋常的武勇,不畏懼生死的搏殺,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死后就會歸于神的懷抱,而越是在戰場之中勇敢的戰士,便是越能獲取神的歡喜。
基于這一點,李典帶上了這些賨人,畢竟從漢中南鄭而來,帶著這些賨人有多方面的考量,既可以作為人質,也可以削弱在漢中一帶賨人的力量,同時也算是一些補充力量,但是這賨人么…
如今看來,賨人的弊端也是非常的明顯。
且不說這當下的混亂,就說原本應該是做好防備的巡邏,肯定也是懈怠了!
要不然怎么會被這些曹軍摸進來?!
嚴格說起來李典也不算是什么大錯,畢竟雇傭外族作為戰力的補充,是東漢三國期間,亂世之中常見的一種情況,就像是南匈奴在歷史上也多次的被東漢,以及各地諸侯,尤其是北方諸侯所雇傭一樣。
歷史上在黃巾之亂后的中原混戰之中,漢人軍閥如袁紹、曹操等為彌補自身騎兵短板,常以財物、爵位換取南匈奴參戰。例如袁紹曾聯合匈奴單于於夫羅對抗董卓,曹操在官渡之戰前亦通過控制南匈奴確保側翼安全。
而且這種以夷制夷政策,也是復合漢代以來儒家所提倡的策略,另外一方面也是加深這些比較偏向于大漢的外族的羈縻。
就像是李典選擇雇傭了一部分賨人一樣,可以在短期內增加兵力,降低統治成本,并且牽制在漢中南鄭一帶的賨人…
畢竟如果說南鄭一帶的賨人因為李典的離開而導致有什么異心的話,那么這些跟隨著李典的賨人就會立刻成為替代他們的新賨人王!
不過這種雇傭,顯然比不上斐潛推行的教化,只能算是一種權宜之計。
現如今在突然遭遇了襲擊之下,賨人的這方面的短板就被暴露出來了,導致李典當下非常的被動,又要收攏兵卒,讓這些賨人雇傭兵穩定下來,又要進行反擊曹軍的偷襲,因此多少有些顧不周全,也無法進行迅速的反擊。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參雜了礦石的火油終究有燃燒完的時候,而綠色的火焰漸漸被紅黃色的正常火焰替代下來之后,賨人的慌亂也在李典的穩定控制之下,漸漸的平息下來。
隨之而來的,就是趙十七等人的壓力增加了。
殺啊!
趙十七揮動著缺口的環首刀,刀刃在李典兵卒軍陣的刀盾上,碰撞出點點的火星。
在丹藥的刺激之下,敢死兵卒瘋狂的搏殺,甚至有人撕開了自己身上的盔甲,就像是真的可以刀槍不入一樣。
但是很明顯,這些所謂的刀槍不入只是在丹藥的刺激之下,影響了痛覺和觸覺的神經,或者叫做腐蝕了神經系統而產生出來的幻覺。
就像是曹堅現在也沒感覺到什么疼痛,即便是他的大腿上的創口依舊在流血…
即便如此,曹堅依舊還是在靠后一些,沒有像是那些敢死兵卒一樣的瘋狂上前。
他盯著前方的戰斗,看著那些敢死兵卒撕開甲胄,裸身沖入火海,沖入刀槍陣列之中,潑賤出來的血色似乎彌漫在整個的天空,還有人抱著燃燒的木樁沖向了李典的兵陣,皮肉焦糊味混著癲狂的笑聲在夜空中炸開…
不過,隨著敢死兵卒一個個的如同飛蛾撲向了烈火,也分不清楚這些人是究竟是想要殺人,還是在自尋死路,當這些飛蛾一個個的在烈火和鮮血之中湮滅之后,整個戰斗也接近尾聲。
當黎明的露水開始沁潤四周之時,趙十七突然踉蹌跪地。
他的耳膜還在轟鳴,卻已聽不見喊殺聲,眼前似乎還殘留著天神法相的金光,但是真實視野里卻只剩血色彌漫。最可怕的是痛覺在藥力衰竭之下,如潮水般反噬,那些被火舌舔舐過的傷口、遭狼牙箭撕裂的肌腱、讓刀槍刺穿的傷處等等,所有被麻痹的痛楚,都在短時間內疊加爆發出來。
血流得太多了,各種傷痛涌動上來,似乎腳上的這兩根斷趾,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痛楚。
更諷刺的是,丹散的致幻余效,讓他產生出了詭異的抽離感,他望著在周邊死傷的、呻吟的同袍,竟然沒感覺是什么凄慘,也沒有覺得血腥,而是覺得天邊那亮起的一線晨曦,是神靈朝著他露出了微笑…
戰場上那些殘破的軀體,血和肉,就是在這方天地之中供奉的三牲祭品。
終于…解脫了么…
當李典軍的刀盾隊逼近時,趙十七突然大笑,嘶啞的嗓門就像是砂石在摩擦。
他試圖摸摸自己腦袋上是否還有當年的黃色布條,卻發現自己的手指也斷了,只剩下一點皮連接著,在晨曦的光線里面搖搖晃晃。
趙十七用手上的血涂抹在了自己額頭上,覆蓋了那個陳舊的刺青。
天師啊…看見了嗎?這蒼天的裂痕啊…
話音未落,一支弩箭洞穿了他的咽喉。
藥,丹藥…
曹堅爬向一個死去的敢死兵卒,在尸體上翻找出了裝藥的小皮囊。
他也同樣感覺到了藥力的衰退。
這個曾鄙夷妖術,瞧不起這些敢死兵卒的曹氏子弟,此刻卻像溺水者抓稻草一般,試圖用這些藥來爭取出一條活路。他混著血腥,囫圇吞下丹藥,然后哈哈笑著重新站起,他能感覺到力量似乎重新在匯集,但是帥不過三息,他突然蜷縮成蝦米狀,劇烈的咳嗽起來,旋即嘔出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噗嗤一聲跪倒在地上,就像是被戳破了皮影的神像,顯現出了真實的小來。
那些敢死兵卒長期服藥,多少有些抗藥性,而曹堅之前沒有服過丹藥,短時間內大量服用,其實就像是大量飲用了鴆酒一般,現如今毒發了。
曹仁在下游,撈到了幾具敢死兵卒的尸首。
將主…這,這是成功了?
護衛問道。
曹仁看著那被水泡發得白凈了許多的敢死兵卒殘骸,看著那被魚蝦啃咬的有些缺口的面龐,那原本就有些褪色的刺青,現在已經看不見了墨色。
或許吧。成功或是失敗,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曹仁從懷里,掏出一個錦匣,隨手扔進了江水之中。
錦匣在水中忽高忽低,隨著水流搖搖晃晃,忽然豎立起來,就像是一只殘缺的手臂在指向天空。
曹仁忽然想起,在當年的徐州屠城之后,那些插在田埂上的焦黑腿骨,也曾是這般指向著天空…
當年的曹操,是不是也是如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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