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潛進攻山東,不僅是需要占領城池,更是需要政治變革。
斐潛在關中已經做了土地、貨幣、教育等改革,現在要打曹操,但山東的問題不僅僅是曹操,也是在于舊體制和百姓的舊有思想。
其實歷史上也并非沒有給老曹同學機會。
比如若是老曹同學在得到了荊州之后沒有那么膨脹,沒有赤壁之戰的慘敗,借著荊州大勝的契機,在山東推行試點,曹操推動寒門替代大族的策略行政,說不得就可以成功了。
而在歷史長河當中,類似于斐潛這一類的改革本質,在封建社會母體內培育早期現代國家要素,歷史上西晉未能完成的占田制改革與北魏三長制實踐,都顯現出類似制度創新的歷史痕跡。
關鍵是沒能持續…
所以現在斐潛所需要考慮的就是持續。
斐潛從袖子里面掏出了三枚新錢,遞給了龐統。
此乃工坊新鑄通寶。金幣可軍餉犒賞,銀幣行商賈貿易,銅錢供市井百姓而用。斐潛說道,此外,金銀銅幣皆有密刻…
龐統接過錢幣細看,對著陽光斜斜舉起,隱約可見在邊緣處有些篆體符號,類似于楚國的花鳥篆體,若是無記號者,便是私鑄無疑。哈哈,甚妙,甚妙啊!
兩人相視而笑,仿佛看見無形的經濟鎖鏈正勒緊山東士族的咽喉。
這其實有些類似于當年漢武帝的告緡令,但斐潛的手段更隱蔽,他不需要酷吏挨家查抄,貪婪的人會自投羅網。
兩個人從大河邊,回轉到了潼關城內,進了議事堂之后,依舊還在討論相關的問題,張遼也來了,只是聽得有些懵,似懂非懂。不過張遼依舊是坐在一邊,也不亂插話,仔細聽著,用心記著。
每個人的屁股都不一樣,但是如果被屁股所限制,那么也就自然固步不前了。
張遼原本只是偏向于武將,不怎么通曉文事,甚至連一個賬目都搞不清楚。有一段時間,張遼很是反感武夫這二字,就像是一些小吏很不喜歡聽到貪官一樣。那個時候張遼覺得,翻來覆去的說什么武夫有意思么,但是他在不久之后就意識到,旁人說武夫只不過是看見了太多的這種沒腦子的武夫模樣,而想要改變這種印象,不是讓人閉嘴,嫌棄旁人啰嗦,而是要改變自己。
不喜歡武夫,就不當武夫,不喜歡旁人說貪腐小吏,那么就別亂伸手。
斐潛看見了張遼,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示。他這一次和龐統的徹談,最為關鍵的是要構建出中央集權官僚體系、自耕農經濟體、新意識形態傳播途徑三者之間的穩定架構。
中央集權,這是被華夏千年的歷史證明了著實有效的管理模式。
華夏南北東西風俗各異,如果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中央集權,必然就會陷入各個地區各自為政然后相互扯后腿的局面,在戰國,在五代十國,以及其他朝代的軍閥混戰,都一再證明了中央集權的重要性,但是在中央集權的過程當中,官僚腐敗就無法避免。
暮色漸沉時,親兵點燃了廳堂之內的火燭。
火光映照下,龐統取出了一份情報,展開,此乃冀州來報。曹氏于冀州試行九品中正,以固士族鄉紳,不過顯然冀州士族子弟并不接納…
哦?斐潛略有些驚訝。
歷史上的記載么,大多數只是說,有這么一個人,推行了這么一件事,然后就沒了,一般都沒有詳細敘述關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以及在這個過程當中的波折。
九品中正制,且不論當下和斐潛的青龍寺對抗的因素,就單論歷史上推出的原因,也同樣是人才制度的改革,是為了解決人才流動的需求,滿足戰后人才匱乏的渴求,不過在制度的推行過程當中,被士族鄉紳地方官員演變成為壟斷權力的工具,最為關鍵一點,就是中正官由中央任命,卻缺乏監督機制,評定過程主觀性強,易滋生徇私舞弊。
在西晉和北魏時期,也對于九品中正制度試圖進行過改良,晉武帝司馬炎試圖削弱中正官的影響力,規定官員考核需結合實際政績,但因士族反對而收效甚微。北魏孝文帝改革時,在九品中正制基礎上增設策試,要求士人通過經學考試方可授官,但他的測試題目是由大臣們出的…
斐潛在九品字樣上點了點,轉頭問張遼道,文遠,若是以兵家武事論品級,何者為九品,何功可為一品?
張遼愣了一下,若是九品…剿平縣鄉賊匪?一品么…滅敵邦國,開疆辟土?
斐潛微微點頭,善。
龐統在一旁聽著看著,忽撫掌而道,主公英明!我等入山東,亦用九品何妨?不僅可設軍事,以可增設「農商」、「匠作」!將這虛名換成「實績」!則天下皆可定也!
九品…一品…張遼原先回答斐潛的提問,也就是臨時想想而已,但是當龐統說了不僅要設立文官的九品制度,還要設立武將的九品,甚至是農商,工匠的九品制度的時候,心臟也不由得猛烈的跳動了幾下。
不要認為九品制度被歷史遺棄就一定錯的,而實際上就算是到了后世,也依舊有九品的相關概念,比如…
游戲等級。
光為了游戲當中的一個虛擬的王者,就可以廢寢忘食,投入時間投入精力投入金錢,甚至投入自己的健康,眼睛的度數,也要提升到某個等級,結果下個月清零,再來一次,月月如此,年年如是,足可見這種等級,對于普通人的強大吸引力。
不過…張遼也有疑慮,主公,令君,這九品之制,若是以山東評之,關中多半不服,而以關中論之,山東又是不愿…
斐潛點頭說道:確實是如此。不過…以人評之,不如以事論之!
以事而論?龐統皺眉,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這確實是一個嶄新的思路,不過既然是嶄新的思路,也就意味著龐大的工作量,而工作量一大起來,自己的下巴哦…
斐潛繼續說道:若如文遠所言,滅敵邦國,開疆擴土者,為一品。這敵國,萬人之國,百萬之國,各不相同,當不可同一而論之…不過這軍功勛績,終歸是一筆一畫,清晰可查…民生之功亦當如此。以事而論,可解東西之差,可免是非之論。
說是這么說,可是做起來依舊很難。
龐統眉頭皺起,一直都沒能松開來。
斐潛看了看龐統,也是知道龐統在憂慮什么,便是將作案上的九品信報往邊上推了推,拿起一份講武堂的邸報來,放到了最前面,為何如今在軍中,虛報冒領者漸少?
張遼還在思索,龐統已經明白了斐潛的思路,眼眸一亮,但是很快又愁眉苦臉下來,主公,我這…主公所說此類之事,真是…
斐潛哈哈笑了起來,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
張遼這才有些明白過來,頗為驚訝的說道:軍中推行識字讀書,已然不易,雖說晉升軍校,必須識字三千,通曉文書,可依舊還有許多兵卒,寧可受皮肉之苦,也不愿多讀書認字…
斐潛也點頭說道:確實如此。
讀書識字是一個痛苦的過程,了解掌握知識,顯然比不上看美女帥哥舒坦。
所以即便是斐潛在軍中推行了掃盲教育,依舊還會有人能混就混,根本不愿意讀書認字。
斐潛微微抬起頭,目光透過了廳堂,望向了遠方。
他在剛抵達漢代的時候,還對于后世的義務教育多有腹誹,但是現在重新回過頭去看,當他的位置不一樣的時候,發現后世的義務教育實際上就等于是在初步的篩選人才。有的人就是不愿意讀書,生拉硬拽的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的結果,還不如就在義務教育階段篩選出來,一部分愿意學習的提供更多學習的機會,另外那部分不愿意學習的,就自然分流到社會上打工。
至于那些被分流的人后不后悔什么的,就只能說自己腳上的血泡,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了。對于一個家庭來說,這種相對粗糙的義務教育顯然不能挽回那些貪玩懶惰的孩子,也不可能針對于某個孩子進行有的放矢的引導教育,而斐潛現在就能理解了,不是不愿意所有的人都成才,而是真沒有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投入。
就像是斐潛軍中的小吏,在規定之下,如果有兵卒前來請教文書知識,是必須要教的,甚至規定了每五天一次輪值講課,但是如果說兵卒不愿意學,他們也毫無辦法。
斐潛嘆了口氣,說道:天下之人,性格各異,自然不能求全責備。不過推行識字認字,顯然是利大于弊,如今軍中命令傳達,相互配合,指使之間,皆有章程。將領軍校也可以各司其職,軍功績效也不敢輕易貪改。故而,軍中如此,民間若是亦能如此,自然九品評定,自有分寸,百姓議論,亦非唯有士族子弟做月旦評…
斐潛繼續說道:所至一處,便令農學士工學士每月朔望之日,于鄉校之中,講解律令,通報時政,傳授文字,滴水之功,不急不躁,須累年方得其效也。
斐潛又看向了張遼,不過就如文遠所言,兵卒亦有怠懶之人,百姓之中亦是如此,故而初期當以說書戲曲為主,將勸課農桑、律法常識匯入書戲之中,以樂百姓之余,增其知識…至于是否愿意求學…
斐潛沉默了片刻,不做強求。
主公英明。龐統拱手而道。
張遼也是附和。
斐潛當然也想要在大漢搞一個什么義務教育,但是顯然不符合實際情況,以說書戲曲來啟迪民智,在青龍寺之時,已經是遭到了許多士族學子的詆毀了,若是再加上強令,那些士族子弟肯定會想方設法的做出各種各樣的花樣來惡心斐潛。
就像是后世米帝的某些精英階層,將專業知識的書籍價格定到了天上去,卻將娛樂消遣的小說免費送一樣。娛樂的可以免費玩,免費看,但是一旦想要學點有用的知識,抱歉,先交錢,而且要交很多錢。
此外…斐潛擺手示意,讓龐統張遼重新坐下,為免昔日燕國之弊…還需做兩件事…
燕國之弊?張遼有些不明白。
龐統在一旁低聲給張遼簡單講了一下。
屯田當有社。斐潛緩緩的說道,此乃其一。其二,驛站當有聞。
屯田當有社,其實很好理解,因為純粹的農夫,是經不起鄉紳折騰的,即便是在斐潛嚴抓嚴管的情況下,也會有人偷偷摸摸的搞事情,但是一旦農夫結社,鄉紳就不是那么好搞了…
這就像是米帝聯邦,號稱全球稱霸,卻對于內部德州佬無可奈何一樣,因為德州佬是真有槍,男女老少從小玩到老!
封建王朝也是一樣,為什么禁止百姓持弩呢?真要是百姓大規模都持弩,朝廷官員敢鼻孔朝天喊兩句你們這些賤民刁民試試?
所以在屯田區域,賦予屯田戶一定的社區自治權,形成獨立于士族的基層社會組織,是作為對抗士族鄉紳侵襲的一個暫行的辦法。
而在驛站之中建立信息傳遞體系,匿名檢舉裝置收集地方治理信息,更是作為中央集權對于地方的耳目了…
為了避免燕國的失敗重演,即占領后如何鞏固地方,防止反彈,就需要建立這種偏向于驃騎一方的基層組織,設立流動官吏監察機制,以及部署相應的快速反應部隊。同時還要考慮士族的反抗,如何應對,比如分化拉攏,給予經濟利益換取政治權力。
整體上來說,斐潛提出來的這些內容,都不是單一存在的,而是相互勾連在一起,相互支撐的,比如土地改革支撐經濟,經濟支持教育,教育提供官僚人員,官僚人員鞏固機構統治,輿論穩定民心,軍事保障安全等等,都是一環接著一環,任何一個地方出現問題,都會影響到其他方面。
除此之外…斐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看著龐統和張遼,還有一事…
主公…龐統似乎是知道了斐潛想要說一些什么,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來。
斐潛擺手說道:人死政息,乃朝堂之陋,你我皆不能免,故而當有律…以律而定,以民為要,布之天下,當或可長治久安…
這就像是大漢以忠孝立國,所以大漢三四百年間,即便是官吏不忠不孝,也需要在口頭上表示要講忠孝,要講良心一樣。
后世也是如此,就算誰都清楚在米帝之中,自由平等根本不存在,但是至少明面上的時候,口號還是要喊。
所以斐潛必須要建立權力結構的雙重保險機制,也就是建立科舉考試——技術官僚學院——績效考核三位一體的選官體系。
科舉考試,斐潛已經在做了,而且目前看起來效果還算是不錯,考試科目也比較側重于實用技術方面,比如算術、水利、農學等等。
而所謂技術官僚學院,也就是工學院和農學院,也在逐步的擴大,這種直屬于斐潛的,只有在驃騎麾下才有相應地位的學子坐上了官吏位置之后,必然也就會自動的維護斐潛的相關政策…
除此之外,斐潛試行了五年任期制與土地增產指標掛鉤的上計考核制度,雖然還不夠完善,但是至少在上計考核,官吏成效方面提出了相應的要求,也同樣促進了監察系統獨立于行政體系之外,讓有聞司的觸角能夠伸展得更遠一些。
通過這種環環相扣的制度設計,在中央集權與技術理性之間形成動態平衡,使體系具備自我修復能力。
當每個制度模塊都產生路徑依賴時,即使個別君主更替,整個系統仍能通過既定程序持續運轉。
關鍵是要讓技術官僚的晉升渠道、自耕農的生存保障、意識形態的解釋權三者形成相互驗證的關系,任何單一集團都無法單獨改變系統規則,從而確保制度演化的可持續性。
文遠在前奮戰,士元也在后辛苦了…斐潛看著張遼和龐統,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二位身上重責,切莫懈怠啊!
張遼龐統離席應是。
張遼還好,畢竟兵事什么的,還算是他比較擅長的,而龐統這邊就感覺事情千頭萬緒一般,雖然說心中也知道是必須要做,可是這內心的憂愁,還是難免流露出來。
士元,這天下事,自然天下人來做,豈能以一人之力而盡天下事?斐潛笑著說道,待定冀州時,即可遷青龍寺分部至稷下…我等既可開設守山一學宮,何嘗不可設天下之學宮?
龐統頓時一拍自己的腦袋,是我想岔了!主公所言甚是!這天下事,當天下人一并為之!守山學宮,若復稷下之盛況,便如大河之奔涌,宵小豈能攔之?!昔日春秋百家爭鳴,今日當有萬家爭輝!
三人頓時都笑了起來。
他們仿佛看到新的文化洪流正在醞釀。
就像戰國時期稷下學宮的盛況重現,但這次學術爭鳴將被引導向實用之道。
那些一度被經學禁錮的頭腦,或許將在新的學宮之中,在和算學、農學、工學的碰撞下,迸發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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