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四支駐軍,有過數次聯手作戰的經歷,分工明確。楊虎主守定謀略,孟六郎主攻,李馳裴萱可領兵守城,也可出城打仗。
軍令傳下去,騎兵們立刻帶上六七日的干糧和夠戰馬吃幾日的干草,隔日天一亮,三路騎兵盡出。
楊虎將自己的五千騎兵,給了騎兵最弱的范陽軍。四支大軍所有步兵,都匯合在北平郡里,由楊虎統領守城。
楊虎表面鎮定,實則心中焦慮難安。
上一回這樣的大戰,還是在八年多前。那一年,也是裴青禾領大軍在路上,他們拼力拖住匈奴大軍。呂奉就死在那一戰中。
時隔多年,匈奴可汗莫頓親自領兵進犯北地,號稱有十萬騎兵。十萬肯定有些水分,七八萬精銳總是有的。
他們四支駐軍,加起來有兩萬多騎兵。還有三萬多步兵。兵力不少,守城綽綽有余,卻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騎兵對戰。
此次還要兵分三路,萬一被逐一擊破,全部潰敗,數年心血毀于一旦不說。也會極大地損傷士氣。接下來的仗還怎么打?
哪怕就是被打殘了一路兩路,也是徹骨之痛。
可這個風險,不能不冒。他不能坐視縣城被屠,不能棄百姓不顧,不能愧對昭元天子的信任和托付。
是他做出的戰事決定。不論勝敗,他都要擔負起責任來。
白日楊虎巡查軍營巡視城墻,滿臉自信從容不迫。到了夜里,睜著眼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頭發都掉了大把。
裴芷素來刁蠻,嫁給楊虎后,在人前給夫婿留三分顏面,私下里欺負楊虎是常有的事。現在看楊虎這般模樣,頗為心疼,低聲安撫道:“這一戰,我們肯定能贏。你別太過焦慮了。”
楊虎苦笑著長嘆:“我也堅信最后的勝利屬于我們。可戰爭是天底下最殘酷的事,不知會死多少人。我讓他們三人領騎兵出城激戰,萬一他們三人有個閃失,都是我的過錯。”
裴芷摟住楊虎:“打仗沒有不死人的。就算他們有誰不幸戰死,也絕不會埋怨你。”
楊虎被愛妻柔聲安慰,心情好了許多。他伸手輕撫裴芷隆起的肚子:“你懷孕五個月,還要隨我出征打仗。也不知這一胎是個小子,還是女兒。”
裴芷笑了起來:“我們都兩個兒子了。這一胎最好是閨女。”
裴蕓裴燕都不愿生子,裴青禾生了女兒,裴萱生了一個兒子,倒是裴芷,第三個孩子都在肚中了。
六七日過后,北平軍率先擊退匈奴蠻子的消息傳了回來。
楊虎焦灼了數日的心情,陡然舒緩,對裴芷笑道:“果然還是孟六郎打仗最勇猛。他對上的是騎兵最多的巴特爾,騎兵對戰竟半點沒落下風。打了兩日,還追擊了兩天,將巴特爾打得狼狽逃竄。”
除了裴家軍之外,北平軍是公認的北地精兵。孟六郎更是北地最有名的猛將。除了裴燕不服,其余武將都服氣得很。
孟六郎立下頭功,打敗了一路匈奴騎兵,令守城的將士軍心大振。
然而,緊接著就是一個噩耗。李馳領著兵馬遇上須卜,騎兵交鋒中大敗。李馳身中兩箭,被親衛護著逃跑。在路上發了高熱,死在了回城的路上。
尸首倒是被送回來了。
楊虎紅著眼為李馳收斂尸體下葬。李馳戰前早有安排,一旦自己戰死沙場,就由侄女李思接掌握遼西軍。
李思是李馳堂兄的長女。十三歲時去了燕郡,在裴青禾身邊做了幾年親衛,打過宿衛軍,也打過江南軍。今年初退出親衛營,回了遼西軍。
昭元天子麾下女將眾多,李思接掌遼西軍順理成章。
十八歲的李思,穿著一身白色孝衣,跪在叔叔墳前,哭啞了嗓子。
再多的悲痛,也得按捺下去,還得繼續打仗。
萬幸最后一路戰事還算順利。范陽軍本就有五千騎兵,再有廣寧軍的五千騎兵,合起來一萬兵。兵力將近對方的兩倍。一上來就占了上風。縣城里的駐軍也是好樣的,拼力守城,等到了援兵。
屠耆被擊退后,心有不甘,再次出兵,再次被裴萱領兵擊潰。
呂勝負傷,被救了下來,不便挪動,留在縣城里養傷。裴萱領兵追擊屠耆一天,殺了一千多匈奴蠻子。
最終,西路縣城落入匈奴蠻子手中。匈奴蠻子屠了縣城,搶走所有錢糧,女人和青壯也都被搶走,縣城被放了一把大火,燒了幾天幾夜。
火光照紅了半天天空,伴隨著黑煙和死亡的悲泣聲,映入裴青禾眼中。
就在今日,裴家軍終于趕到了北平郡。
裴青禾站在城頭,遙遙望著西邊,面色冷如寒冰。
站在裴青禾身后的楊虎,眼睛通紅,滿面自責:“都怪末將指揮不力,兵力安排不妥。李馳戰敗身死,西路縣城被屠,都是末將的過錯。”
裴青禾深深吐出一口氣:“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便是朕在這里,既不能坐視百姓遭難,必然要分兵去援。三路援軍,勝了兩路,只敗了一路。是我們占了上風。”
然而,李馳戰死,六千騎兵只回來兩千,折損了四千。實在是蝕骨之痛!
西路縣城被屠,幾萬百姓做了亡魂,更是令人痛徹心扉!
裴青禾對楊虎道:“大軍修整數日再出兵。傳朕軍令,讓北平軍和范陽軍速速回來,朕要親自率騎兵去滅了匈奴可汗。”
楊虎拱手應是。
裴青禾下了城墻后,去了李馳墳前祭奠。
一身白衣的李思,一并前來。
裴青禾將黃紙一張張放進火焰中,頭也不回地說道:“李思,這一戰遼西軍死傷慘重,你在城里留守。”
李思卻道:“末將要去殺了須卜,為堂叔報仇。請皇上準末將一同出征!”
裴青禾轉過頭。
年輕英氣的李思一臉倔強固執,再次懇求道:“末將還有妹妹,如果末將戰死沙場,就讓李怡接掌遼西軍!”
李怡是李馳的女兒,今年十五歲,也在天子親衛營里。
裴青禾無聲輕嘆,到底還是點頭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