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隨著一聲轟鳴,一艘巨型輪船緩緩駛離帝都碼頭,聞訊而來的報社記者被王國軍形成的人墻擋在了另一端,他們奮力從圍觀的平民中“殺”出一條血路,擠到最前端,盡可能踮起腳尖,費力地把木箱相機高舉過頭頂,拍下了巨輪離開時的畫面。
人群中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這船真是氣派啊,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你可別做白日夢了,那可是深海議會的船!我看報紙上說用的是,是…”
“蒸汽動力。”
“對,蒸汽動力!看到人墻那邊的人了么?商會會長,軍火大亨,紅衣主教,我在這待了這么多年,可從來沒一次性見過這么多大人物!只有他們這樣的大人物才有資格被邀請上船!”
“不過這說明訪問已經結束了,只可惜沒見到議會的代表。”
“我聽小道消息說,深海議會也要大洗牌了。”
“你聽誰說的?”
“你別管,我自有我的情報網絡!”
“你這么一說,咱們豈不是也要…”
“說什么呢!不要命啦,到時候別濺我一身血!”
盡管如此,諸如此類的討論聲依舊持續著,這是帝都人最喜歡的節目,總能讓他們覺得自己離政治很近,仿佛張張口,抬起手便觸手可及。
至少,他們長了眼睛,能看見巨輪消失在海平面盡頭的過程。
有什么大事就要發生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同一時間,蒸汽船上穿著白色禮服的金發青年也正倚在欄桿上,回望著逐漸模糊的帝都輪廓,當快要看不到時,他終于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
“少爺,這次訪問感覺如何?”
船長和幾個水手靠了過來,隨行的還有一位黑發女仆,她將餐盤端在胸前,上面是烤魚、水果還有一杯蔚藍色調的飲品。
“哦,莉莉,還是你最深得我心!”金發青年不吝夸獎,隨即又對船長說道,“只有壁爐灣還不錯,回去之后就派人去聯系洛菲克財團吧,在我們那邊也多建立幾個傳送魔術節點。”
對此,被稱呼為莉莉的黑發女仆持不同看法,“少爺在那里被騙了不少錢,壁爐灣的人都知道來了一個人傻錢多的大肥羊。”
“哈哈哈,少爺你又惹女仆長不高興了。”
船員們打趣。
女仆長在外人面前舉止得體,非常維護少爺的形象,只有私下里才會偶爾展現出毒舌的一面。
青年悠悠哉哉地坐到甲板上的躺椅上,拿起一串水果,笑吟吟地問道,“莉莉,還沒有看開么?”
“這不是看不看開的問題,少爺,你很顯然被那個自稱海森堡的元素塑能師給騙了。”
她仍堅持自己的觀點,花冤枉錢倒是沒什么,畢竟少爺平時大手大腳慣了,可是被人當成傻子一樣騙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莉莉看來,這件事要比少爺花100金獅買下那一對可憐情侶的性質惡劣得多。
幸虧在壁爐灣沒有人知道他們真實的身份,還不至于上升到政治的高度,否則要是給帝國人留下“深海議會人傻錢多”的印象,罪過就大了。
船員們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一股腦地涌了上來,迫不及待地問道,“莉莉姐,細說!”
“海森堡是誰?他怎么騙少爺的?”
黑發女仆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她冷聲斥責起哄的船員們,“這件事沒有任何值得高興的地方。”
隨即,她把昨晚和少爺的遭遇告訴了眾人。
船員們的反應就如和她預料中一樣。
“噗哈哈哈,魔力卷軸三合一?”
“就連我這種從來沒接觸過魔力卷軸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明明店里就有60銀羚的貨。”
“等一下,這20份卷軸該不會是海森堡從店里買來的吧?然后轉手就賣給少爺了。”
“很有可能,這多半是海森堡和老板做的局,這畢竟是少爺第一次出遠門,還是太年輕了。”
甲板上滿是歡聲笑語,莉莉面無表情,原則上,他們不該聚眾嘲笑少爺,但這一次少爺的行為實在過于離譜,若是長此以往,以后一定會吃大虧。
“難道就沒人和我是一邊的嗎?”
青年表示抗議,“那可是魔力卷軸三合一啊,聽起來不是很有趣嗎?”
船員們用實際行動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他們全員站到黑發女仆身后,把青年孤零零的一個人晾在一邊,船長還不忘站出來補刀,“雖然有趣,但很遺憾,這不可能是真的,用于制作魔力卷軸的材料名為蓄能羊皮紙,每一張蓄能羊皮紙都是獨立的,承載的魔力有限,又怎么可能將三份放在一起使用呢?”
“不,我覺得他沒有騙我。”
青年態度堅決,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少爺,騎士與魔法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以后是它們的時代。”
呈現在船員們眼前的,是一把做工精細的左輪手槍,銀制槍身鑲嵌著金邊,握把上雕刻鳶尾花圖案,在看見鳶尾花的剎那,船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也變得嚴肅了許多。
鳶尾花代表著帝國王室,他一下子就猜到這是王室贈予少爺的禮物。
往大了說,是帝國與深海議會友誼的象征。
“這是帝國軍工贈予您的禮物,您卻一次都沒有查看過,參觀工廠時想必您應該也聽到了吧,即使像帝國這種與奈瑟瑞爾圣堂簽訂盟約的大國,近年來也一直都在裁撤騎士的編制,從槍手營出現以來,他們在王國軍中占據的比例逐年升高,帝國軍工也早就成為了帝國的頭號重工業。”
在帝國訪問因為總有外人在場,加上難免隔墻有耳,莉莉一直保持沉默,但這些話總有人要對少爺說,“我知道少爺您從小就喜歡魔法,但是您現在所代表的不只有您自己,老爺讓您來擔任此次的訪問大使,是對您寄予厚望。”
她此行的另一個職責,就是對少爺的表現進行評估。
評估的結果只能說…并不盡如人意。
少爺還是那個少爺,訪問帝國軍工時心不在焉,才錯過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莉莉,你說的沒錯。”
青年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了許多,“正因如此,我才更相信我的眼睛,難道你沒注意到那些工人的眼神么?”
黑發女仆怔了怔。
甲板上鴉雀無聲,船員們也被青年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唬住了。
“我本以為亨利陛下身體硬朗,至少還能支撐個十來年,但現在看來…昔日的屠龍勇士,也敵不過歲月啊。”
他停頓半晌,又一次將目光瞥向了已經看不清輪廓的帝都碼頭。
——“這個國家,就要爆發內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