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圣迪利福利院。
姬明歡和孔佑靈窩在電腦室的角落,共用一個不知道從哪里搬出來的老古董鍵盤,玩著雙人小游戲森林冰火人。1
他們肩膀擠著肩膀,手臂挨在一塊。屏幕前的兩張小臉十分專注,眼睛瑩瑩發亮。
正在過一個小關卡時,姬明歡故意使了使壞,把小火人的屁股從開關上挪開,害得孔佑靈操控的小冰人掉進熔漿里。
他在一旁咯咯地笑著。
白發女孩斜了他一眼,輕輕用腦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2
就是這么一次無意識的觸碰,便把姬明歡帶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只屬于他自己的世界里。
姬明歡從未設想過,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形狀竟然是一座圖書館。
不過細想也算合理:從小到大,他只在福利院的那座圖書館里能找到自己的歸屬感,無論是小孩還是護士都不樂意到這兒來,無人問津,仿佛這座偌大的圖書館只屬于他一個人。
而構成他精神世界的圖書館,和現實中的圖書館有著不少區別。這個圖書館的一大半圖書架都空蕩蕩的,有書的角落則用牌子分成了好幾個區域:記憶、感情、學識…
他和孔佑靈坐在空蕩蕩的圖書館里,愣愣地四目相視著。
好一會兒,孔佑靈才從他臉上移開目光,抬起頭來,好奇地環顧四周,雪白的額發微微搖曳。
“這里…”她張開了嘴。
“你剛才說話了?”姬明歡愣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聽見孔佑靈說話。
孔佑靈也是第一次聽見姬明歡的聲音,一時間呆在原地。
他們歪了歪腦袋,你看我我看你,像兩頭在冰面上相遇,互相打量著對方的小企鵝。
很快,倆人就意識到這里并不是現實世界,而是一個寄居于精神中的空間。
在心靈的世界里,啞巴可以說話,聾人可以聽見聲音,于是直到被抓去實驗所之前,這一個月里,倚仗著孔佑靈的能力,倆人常常會進入對方的精神世界玩耍。1
孔佑靈的世界是冬天的街道,街邊堆著雪人,孩子們追逐嬉戲,大街小巷都掛著燈籠,天空中放著煙花;1
姬明歡的世界是黃昏的圖書館,窗外的太陽永遠有一半沉在地平線下邊,另一半則是永遠掛在山脈上方。
在這之后沒過多久,身為一個普通人的姬明歡,不知為何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展示出驚人的天賦。
他曾讓孔佑靈嘗試著進入許多人的精神世界,比如護士、老師、其他孩子,但大多只是看一眼就回來。
然后倆人很快發現,姬明歡是唯一一個可以扭曲自我的精神世界,并使其改變形態的人。倒不如說…這個做法的本質其實是“分裂”:他分裂出了一個新的精神空間,再用它把原有的精神空間短暫覆蓋。2
看上去,就好像真的改變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一樣。
姬明歡經常會把孔佑靈拉到他的精神世界玩耍。
她說想看大海,他就變出來一座大海,兩人光著腳丫子坐在沙灘上,抬起頭看向夕陽下的大海,看著海面起起伏伏,潮浪推著一兩只船影,在遠方恍惚搖曳;
她說想看宇宙,他就憑著書本里的圖片搭建出一片宇宙,兩人就像萬千枚隕石碎片的其中一枚那樣,在宇宙孤獨地、漫無目的地飄蕩,宇宙是真空無聲的,但人的心可以說話,他們聽得見彼此的聲音。
可要知道…就連身為“精神系異能者”的孔佑靈自己也做不到這些事。2
這才是最為匪夷所思之處。
不久過后,即使不用依賴孔佑靈,姬明歡也能自主地進入自身的精神世界。
因此在監禁室里的一個月里他不會無聊到發狂,大部分歇斯底里的行為都只是做給監控器對面的實驗者看看。
大多時間里,他看似躺在床上無所事事,實則一直在心靈世界之中遨游。1
他可以憑著想象力任意改變這個世界,比如創造一臺電視機、一臺裝滿游戲的電腦。
從導師這些天的試探來看,他應該是一個異能級別略次于孔佑靈的精神能力者。
因為他必須穿過外面的兩層“保護層”,才能進入對方真正的精神世界;
而孔佑靈則不需要,她只是一伸手,就能越過兩層保護層,直達對方的內心深處。
要么精神系異能無法對同類起效,要么孔佑靈的能力級別比導師高太多,所以導師無法突破孔佑靈的精神防線。1
既然沒法從孔佑靈那邊鉆空子,他只能每隔一段時間,過來試探一下姬明歡的“本我”。
導師自然無從知曉,作為一個“普通人”,姬明歡居然能任意操控自己的精神世界,甚至改變它的外觀,所以才會在屢次試探之下被耍得團團轉,壓根摸不著頭腦。
每一次導師進入他的精神世界,姬明歡都能像上帝那樣,站在一個更加高維的視角,俯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把導師的每一個行為都盡收眼底。1
不過退一萬步,即使導師真的找到了姬明歡的“本我”,大概率也沒有用。
因為姬明歡的“本我”不會說話,只是一個空殼子,當初姬明歡把它往圖書館的角落一踢,便再也沒理會過它了。7
空殼啊,死去的本我 而此前導師見到的“本我”,實際上都是由姬明歡偽裝出來的。
時間回到這一刻,伴隨著導師離去,姬明歡的精神也返回了現實。
他從床上翻了個身,睜眼看了一會兒空蕩蕩的監禁室,然后又一次闔上眼皮,再也沒傳出動靜,睡得像一具尸體那么安詳。
光從監禁室的監控畫面來看,恐怕所內的任何一名實驗者都會認為他只是在睡覺而已。
沒人能料想到,姬明歡的意識早已離開那座陰暗的牢籠,來到位于黎京的另一個少年體內。
......
......
中國黎京,古奕麥小區。
操控著“顧文裕”的軀體,姬明歡從房間的床上清醒過來。
睜開眼,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間,現在是“凌晨五點鐘”。他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開機,關閉“免打擾模式”。
頓時傳出“叮”的一聲,好幾條微信信息彈了出來,都是來自同一個人的。
顧綺野:票訂好了,晚上9點的飛機票,從黎京到東京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到了東京后我們直接到附近的酒店住下,酒店我也預訂好了,就在機場旁邊。
顧綺野:你記得通知一下老爹,讓他提前準備。
姬明歡打了個呵欠,砸吧著嘴,在手機的虛擬鍵盤上打字回復。
一片昏暗中,屏幕的亮光照亮他的眼睛,眼眶里還噙著困乏的淚水。
顧文裕:哦。那我去叫老爹。到了東京我想先去秋葉原玩,聽說那是“宅男圣地”。
“今晚就要到日本去了,真快啊…有點好奇如果大哥在日本撞見老妹和她的團長,那他會怎么想。”
姬明歡輕聲自語著,打開首頁的“日歷”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是2020年07月12日,距離東京地下的拍賣會開場:
——還有九天時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