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姬明歡的認知里,蘇子麥并非一個無情無義的孩子。
自從母親死后,她的情緒很少被照顧到,所以慢慢變得比較口是心非,喜歡在家人面前裝出冷淡的樣子——在小時候情緒沒被照顧到的孩子,長大后性格容易趨于冷漠、自我封閉。
但其實她心里很在意顧綺野這個哥哥。
如果知道了顧綺野就是藍弧,想必到時她一定會先狠狠地譴責一頓自己的內心,說不定后面直接搖身一變,成了自己口中怒斥的“藍弧極端粉絲”。
無論現實還是網絡,見到辱罵藍弧的人便沖上去說:“我哥哥又要照顧兩個弟弟妹妹,又要拯救世界,我不許你們討厭他,要討厭他不如先把我殺了,傻逼。”
想到這里,姬明歡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他更好奇自己這個正義感過剩的妹妹,在知道老爹是一個超級罪犯后會怎么想?
到時她是要和大哥一起大義滅親,還是在餐桌上勸老爹投降自首呢?
“又是他,最近真常見…”柯祁笍抬眼看著電視機,輕聲自語。
姬明歡被她的話語吸引了注意力,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講完大仲侯事件,主持人又講到了綠翼事件。這個事件的主角同樣是藍弧,但是屏幕里多了一個詭譎的人影——那人倒吊在廣告牌下方,形似蟲蛹。
蘇子麥看了一眼電視上的黑色巨蛹,眼皮微微跳動,一臉嫌棄地說:“哎…我都不想看見這東西了,最近它的討論度好高,怎么跑到日本了它還在追我?”
哈哈,你的嘴巴能不能放干凈點,“那東西”就坐在你旁邊等著蹭吃蹭喝呢,想到這,姬明歡白了蘇子麥一眼。
“對了,當時就是我哥說電視上這個蟲子男的造型好看,回頭率高,團長你怎么想?”
說完,蘇子麥淡淡地瞟了一眼姬明歡。
她的神情有些期待,似乎在等自己的團長一起損這個好哥哥的審美,可惜聽見的回答有違她的期望。
“嗯…”柯祁芮盯著電視上的風衣男,若有所思地說:“我覺得他的造型挺有意象美的,拘束帶,蟲蛹,像是一個被困住的人在用這種方式向外界求援…燕尾風衣,書本,荒誕又不經心的語言,又仿佛那個被困住的人在用這些事物掩藏著真實的內心。”
她漫不經心地補充道:“這些元素搭起來,既割裂又矛盾,卻又給人一種詭異的美感,就好像是那種藝術展會上會出現的作品,忍不住讓人好奇他的面具下到底是怎么一個人。”
“咳…咳咳…”姬明歡喝口水被嗆到了,咳嗽兩聲,用筷子夾了一塊花生往嘴里送去,隨口敷衍道:“有品。”
他心說:雖然面具下的那個人這會兒正坐在你旁邊就是了,別好奇了。
不過他倒是沒想過,居然有人能誤打誤撞猜中他的處境,可能柯祁笍學過什么藝術心理學之類的東西。
蘇子麥雙手捧面,深深地嘆了口氣:“哎…你們的審美都沒救了,一個大撲棱蛾子能讓你倆能夸成這樣,我身邊還有正常人么?”
還真沒一個正常人,姬明歡腹誹道。
柯祁笍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地說:“如果可以,我倒是挺想和這個‘黑蛹’見一面的。”
她低垂眼簾,看向茶面上映出的迷糊面容,回想起剛才在六本木EX劇場里,夏平晝讓皇后石像轉告給她的那一番話:
——我不會和你合作,但有一具黑色的木乃伊…可能會考慮和你合作。
姬明歡用余光瞄了一眼柯祁笍心不在焉的表情,心說:
“別急,黑蛹過兩天就來找你了。”
蘇子麥面無表情地說:“反正我不想,我怕到時忍不住掏出殺蟲噴霧噴他一臉,還有這個叫黑什么蛹的大撲棱蛾子話那么多,我怕自己忍不住朝他喉嚨里開一槍。”
“老妹,你還能更暴力一點么?”姬明歡在一旁瑟瑟發抖。
他心想:不過你也別急,過幾天在拍賣會上,我們有的是一決死戰的機會。
不多時,服務員上菜了。規模很夸張,蘇子麥幾乎叫了能堆滿一整個吧臺的量。
藍鰭金槍魚大腹的粉紅魚肉泛著油脂的光澤,活北極貝的貝肉邊緣微微卷曲,火炙三文魚的表皮裹著一層焦糖,一眼望過去還有馬糞海膽、法式鵝肝壽司…
看見這一幕,姬明歡算是明白什么叫做“饕餮盛宴”了,算不算盛宴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馬上要化身“饕餮”了。
用筷子夾起一塊軍艦壽司往嘴里送去。橙紅魚籽點綴在白色的飯粒上,顆顆爆漿。姬明歡一邊嚼著壽司一邊發呆。
他想過柯祁芮很有錢,但沒想到她這么有錢:這一桌算下來價格至少得百萬日圓以上了,折算成人民幣在五萬元左右。更別提服務員還在不斷上菜,沒有停下的趨勢。
料理上桌前,姬明歡本來還意志堅定躊躇滿志:等會一定要多吃點壽司,爭取把蘇子麥和她的富婆團長吃破產。
而現在能不能把別人吃破產不知道,反正姬明歡的自尊心是快要吃破產了。
我一個福利院小破孩何德何能享受這種待遇,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么這么大,這個世界要不還是早點毀滅吧,他想。
“老妹,你是要把你老師點破產么?”姬明歡一邊面無表情地啃著壽司,一邊扭頭對蘇子麥問。
“呵呵,我老師有的是錢。”蘇子麥的語氣自豪,就好像這是她的錢一樣。
“所以,她到底是你什么方面的老師?”姬明歡好奇地問。
“關你什么事?”
“不會是教你怎么勾引女生吧?”
“滾。”
聽著倆人的對話,柯祁芮挑了挑清冽的眼角。
她扭頭看著姬明歡,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嘴:“聽起來,你似乎對我有什么誤解。我必須聲明一下,雖然我看著像一個同性戀,但我的性取向正常。”
說到這,她勾起嘴角,一本正經地揶揄道:“也就是說…如果你的妹妹真的喜歡女生,那也一定不是我的問題。”
“團長,你也滾。”蘇子麥含著筷子,聲音沉了下來。
“那誰來給我們家麥麥買單?”
“買完單再滾。”蘇子麥屈服于金錢的淫威之下。
柯祁芮滾不滾還不知道,反正姬明歡吃到撐之后就自己滾了,畢竟折騰一整天他也累了,同時操控兩具身體的精神負擔絕非常人所能承受的,饒是他也難免感到疲憊。
和二人說了一聲,他便離開了壽司店,然后打開手機導航,向著顧綺野訂的酒店走去。
見姬明歡離去,柯祁笍從風衣口袋中取出手機,看了一眼短信說:“對了,我剛才收到協會的通知,他們說藍弧已經到達日本。”
蘇子麥滿不在乎地問:“哦,那我們什么時候和他們見面?”
“過幾天吧。”柯祁笍頓了頓,“說起來…你不覺得很巧么?”
蘇子麥歪了歪頭:“你指的什么?”
柯祁芮沉默了一會兒:“你哥哥剛好在今晚到日本,緊接著協會就通知我說,藍弧到達了東京,這二者之間…實在巧合得有些過頭了。”
蘇子麥愣了愣,含著筷子思考了一會兒,然后問:
“團長,你不會想說我二哥其實是…藍弧吧?”
說到最后,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柯祁笍卻沒有笑,而是側過頭,一臉平靜地望著她,然后慢慢地點了點頭。
蘇子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整個世界好像都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