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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帝崩天傾

  靖寧八年,九月初九。

  九九,日月并陽之日,一年內陽氣最盛,洛京城內卻暗沉沉一片,下起了一場暴雨。

  三千宮闕籠罩在雨霧之中,滿城鴉雀無聲,數千宮人盡顯哀色。

  紫宸殿外,數名太醫、宮人、道佛高人等待傳喚,曹佛兒手持拂塵站在門口。

  身著袈裟的無心和尚,手杵禪杖轉著念珠,靜立雨中,默念佛咒。

  后方則是諸教高人,甚至還有北周祭祀,都是被傳喚而來,醫治油盡燈枯的大乾帝王。

  但傷病易解,壽數難醫。

  眾人皆非神佛,若不施逆道反倫之舉,又如何能行起死回生、續命延壽之事?

  陸無真披著黑白相間的道袍,看起來尚在中年的臉龐,頭一次出現了百歲老人的遲暮感和無奈。

  在場諸教高人,不清楚乾帝內情,他這負責震懾大乾妖邪的監正,卻十分清楚。

  乾帝二十年前,體魄已經難成周天,是何國丈靠掠奪他人壽數,續命到了現在。

  何家事發后,宮里必然還有人元丹存貨。

  但從事發到油盡燈枯,不到半個月,說明乾帝一顆續命丹丸都沒吃。

  身為帝王,能在瀕死之際壓住求生欲念,行當行之事,放在歷代帝王中都算仁君。

  但這樣一個皇帝,倒在了他庇護之下,夫妻二人至親幾乎死絕。

  陸無真知道乾帝沒做錯什么,錯都在他身上。

  他二十年前能查出問題,乾帝會扶弟弟上位,后續什么亂子都不會發生,這也是他應當盡的責任。

  他曾經還想著‘以道為真’,丹鼎派一家即可保大乾風調雨順。

  但如今看來,他似乎錯了,葉圣給他取名‘無真’,可能是在十歲出頭時,就看透了他本性,在用名字時刻提醒他:

  謹記吾輩修士,為何而修行,別被俗世功利一葉障目。

  陸無真立在風雨之中,沉默良久后,看向旁邊的大禿驢:

  “監正的位置不好坐,兩個人彼此監督,可能確實更利于百姓。”

  無心和尚白須白眉,遠不如陸無真仙風道骨,聞言停下念珠,語重心長道:

  “無真呀,你道心崩了。”

  陸無真獨鎮大乾諸教百家,傲了一輩子,結果庇護的大乾國主,在他眼前活生生被折騰的家破人亡,這要是還能我行我素,那不叫道心如鐵,叫冥頑不寧。

  “破而后立,我可能是‘悟了’。和你說這些,只是不想道佛相爭,禍及社稷,你可能放下?”

  無心和尚看著前方的宮殿,語氣平和:

  “在中原新建三百禪院,接司空老兒回大乾,讓魏蠻子入中原,老衲就相信你悟了。我們四人聯手,哪有妖邪敢在大乾作祟。”

  陸無真搖頭:“你這想法不切實際。腳下就這一畝三分地,我多吃一口,你就要少吃一口,百家共存,人人吃不飽,結果只會內訌。”

  無心和尚輕輕嘆了口氣:

  “總比你我吃飽,餓死百家強。”

  兩人就此沉默。

  畢竟這座天下,就是一個蠱壇,狼多肉少,掌教高人什么都能看破放下,但教派利益不行。

  陸無真就算頓悟,讓出丹鼎派利益,得來的也不會是百家和諧共處,而是丹鼎派諸宗選舉新掌教,讓他滾回山上養老。

  這就和大乾皇帝在國富民強的情況下,割讓給北周、西戎、嶺南數州之地,以求和平共存一樣。

  百姓群臣能讓這神經病再當一秒皇帝,那都是對‘皇帝’倆字的不尊重。

  而在大乾道佛掌舵,依舊在為各自利益明暗較勁之時,寢宮內。

  乾帝躺在病榻之上,臉色病態蒼白,再無往日威嚴氣度,只是個行將就木的老者。

  在彌留之際,乾帝滿是褶子的手,握著發妻右手,氣若游絲說著:

  “朕對不起你,說起來,也是朕當年熱血上頭,對這皇位也有想法,才釀成今時今日。

  “朕若是個無能之人,你爹就不會有從龍的念想;若是有能之輩,在老二動手前,就該先知先覺。

  “但朕偏偏有才卻不多,如履薄冰二十載,也未能求得一個安穩,害的夫妻二人落得如今下場,朕沒辦法…”

  何皇后已經摘去鳳冠,裝扮猶如樸素宮女,面頰蒼老了十歲,但眼底并無恨意哀傷,只是微笑勸慰:

  “貧賤夫妻百事哀,陛下已經盡力了,我何家釀出的禍事,不該讓陛下自責悔恨。”

  “呵呵…”

  乾帝眼神渙散,笑聲如同沙啞呵氣,目光望向暗沉沉的窗戶:

  “我這一輩子,走到頭了,雖罪孽深重,但大乾也在我手上,走到了盛世之巔。

  “如今不求其他,只求這老天爺,讓天下百姓再安樂三十年,不要倒在景桓手上。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但亡天下,苦的人終究要更多一些,老天不佑我趙氏,總該體恤一下數萬萬子民。

  “可惜呀,天不在乎…”

  話語聲音越來越小,瞳孔逐漸渙散。

  何皇后眼圈通紅,起身躺在跟前,靠在肩頭,柔聲道:

  “天不在乎你,我在乎。

  “后人的事兒,就交給后人去操心,你去哪兒我都跟著,就和你以前當皇子的時候一樣。”

  “嗬…”

  乾帝目光動了動,慢慢合上了雙眼,用最后的力氣,在發妻肩頭拍了拍…

  九九至陽之日,天公垂淚。

  帝崩,何皇后服鴆長眠于榻前。

  召示帝王駕崩的三萬響鐘鳴,從鐘鼓樓響起。

  洛京大雨傾盆,無數百姓陷入靜默,街巷之間幾乎聽不到喧鬧聲響。

  曹佛兒宣皇帝遺詔,太子趙景桓即日監國,守喪二十七日,行登基之禮。

  驛使攜詔書飛馬離京,順著馳道八百里加急,將消息送往宗室諸王、州府縣郡。

  遠在丹州的丹王,聞訊嚎啕大哭,王妃為之垂淚。

  京城的趙翎趙德,亦是收斂了玩性,換上喪服沉默不語。

  至夜。

  太子趙景桓操辦完事務,回到了書房,眉宇間再無往日聰慧銳氣,變的有些魂不守舍。

  短短半月之內,父母、外公、表兄弟等至親,全部橫死!

  哪怕即將榮登帝位,他又如何能生起半分喜意?

  趙景桓在書桌后坐下,面前是近日上呈的折子,常年在東宮藍批奏折,近日又在監國,這些事物對他來說并不陌生。

  但此刻卻靜不下心。

  曹佛兒陪伴乾帝長大,比所有人都悲痛,但依舊在盡著職責。

  眼見太子魂不守舍,曹佛兒拿著個小木箱,放在書桌上:

  “殿下節哀。這是皇后娘娘給殿下所留,殿下可以看看。”

  趙景桓目光動了動,打開小木箱,可見里面是木雕老虎、哨子、蟋蟀罐等玩具。

  東西他都記得,幼年貪玩,父皇給收了,再未見過,箱子里面還有一封信,

  打開信紙,可見密密麻麻,皆是熟悉至極的娟秀字跡:

  景桓,你看到這封信,娘已經走了…

  不要傷春悲秋,世上總有新人換舊人,無非早幾天晚幾天,娘跟著你爹走,很開心…

  你爹嚴厲,是因為你是未來帝王,他只有你一個兒子,沒辦法,明面責罵,暗地里比娘還揪心…

  你爹收的這些東西,娘私下都給你留著,想等你懂事再還你,但你真長大懂事,又拿不出手了…

  那只紫霆雀,娘本來也想留著,但你爹說你太喜歡,不能留,只能送走,你別怪娘…

  你不要恨你爹無情,娘清楚他性子,他比誰都敬重你外公,只是沒辦法…

  你爹給你打了個好底子,是娘沒管好家里人,拖累了你和你爹…

  往后要當個好皇帝,娘知道你可以做的很好,但不要太勞累,娘更想你一世平安…

  書信很長,平平淡淡,字里行間卻全是不舍與掛念。

  趙景桓拿著信紙,眼圈逐漸通紅,連呼吸都在微微顫抖。

  曹佛兒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建安之亂,陛下能殺回宮城,大部分原因,都是皇后有喜了。

  “陛下即將為人父,不想妻兒亡命天涯,也想給兒女打個好底子,才拼著一腔孤勇,舍命一搏…”

  勸慰入耳,趙景桓深深吸了口氣,魂不守舍的神色逐漸收斂,恢復了昔日的溫文如玉,把信小心折起來,收進木箱:

  “知道了,我想安靜一會兒。”

  曹佛兒沒有多言,頷首之后,無聲退出了殿內。

  趙景桓站起身來,把木箱抱著,放進了臥室立柜,又來到了書房窗口。

  “嘰嘰…”

  窗口處放著一個大鳥籠,里面有只通體紫青的小鳥,站在小樹枝上望著外面雨幕。

  聽見腳步,紫霆雀就嘰嘰喳喳討好,還張開翅膀,羽翼展現出頭發絲似得細小電花。

  趙景桓望著父親給他留下的小鳥,眼圈再度通紅,遲疑良久,打開鳥籠,把小鳥托在手指上,伸向窗外:

  “走吧,你屬于天地,我屬于這里。”

  “嘰嘰…”

  紫霆雀煽動翅膀懸停在窗外,自幼圈養,眼底滿是被逐出家門的茫然無措。

  趙景桓看著展翅而飛的小鳥,抬手揮了揮:

  “我有爹有娘,往后只想當個明君,不能玩物喪志。”

  紫霆雀懸停窗外良久,被驅趕幾次后,才轉身飛入雨幕。

  趙景桓在窗前目送,在沉寂片刻后,那雙哭紅的眸子,瞳孔深處忽然閃過一抹異樣猙獰,又轉瞬恢復如初…

  (下面字后加的,不算點幣)

  前面兩章結尾,稍微修改了下,沒看過的大佬們,可以翻一下哦or2

  一萬兩千字,昨天請的假補上了or2!

  多謝鰻魚飯丶卡提希雅高手偶然的遇見大佬的盟主打賞!

  多謝書友20210406212832464黃昏下的回眸天天說什么書友20200624234717172煮雪溶春擎天白玉豬宇天飛鵬大佬的萬賞!

  多謝大佬們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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