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洞。
自楚青和藍舒意離去之后,這地方就顯得有些冷清。
李君陌掙扎著從石床上爬了起來,盤膝而坐。
這件事情上他沒有撒謊,損心斷魂指雖然很厲害,可以在短時間內,讓他身受重傷。
但如果沒有將他擊殺,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他有足夠的把握,能將體內殘留的指力驅散。
只是扭頭瞥了一眼千損居士的尸體,李君陌皺了皺眉頭:
“誰家好人在殺了人之后,不將尸體給處理一下啊。”
嘆了口氣,感覺自己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便緩緩閉上了雙眼,一縷縷如同劍鋒一般的內息,開始圍繞著他的身體打轉,不住的化解體內損心斷魂指的傷勢。
如此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耳邊忽然傳來了動靜,抬眸去看,進來的是關長英。
“師父。”
關長英看到李君陌嘴角流血的模樣,臉上頓時滿是擔憂之色:
“您沒事吧?”
李君陌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
“沒事…”
“沒事就好。”
關長英松了口氣,這才想起來詢問:
“怎么回事?發生了什么?”
正說到這里,就看到地上躺著的千損居士。
沉默了一瞬之后,他輕聲問道:
“此人是?”
“千損居士…”
李君陌隨口說著,指了指山洞大門:
“去把門關上,我們說說話。”
“這尸體…”
“先放著就是。”
李君陌的語氣之中略顯無力,雖然損心斷魂指如今殺不了他,經過方才那片刻的打坐恢復,他的狀態也好了不少。
可終究是傷了元氣。
關長英一時之間憂心忡忡,先是過去將石門關好,然后來到石床之前,垂手恭聽等著師父說話。
李君陌卻忽然輕聲喝道:
“跪下。”
關長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沒有半點猶豫,只是臉上卻有些迷茫:
“師父…您…”
“每逢大事有靜氣,長英,你是未來的太恒門掌門,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可急躁,不可莽撞。
“你今日…太莽撞了。”
李君陌緩緩開口,語氣之中略顯失望:
“靜心洞內的事情,并未傳揚出去,那兩位不可能去專門告訴你一聲,門前你那兩位師侄,也得我授意,不曾離去。
“你又如何知道,如今為師有恙?
“你今日見為師所說的第一句話是什么,你可還記得?”
“…記得。”
關長英臉色不變,微微低頭,雙眸卻滿是震撼,但他仍舊控制著語氣緩緩說道:
“弟子說‘師父,您沒事吧?’”
“若你對此地之事,一無所知,不管是在這句之前,還是這一句之后,你都當問上一句…發生了什么?
“可是你沒問,這是破綻。說明你知道靜心洞內,發生了什么…根本不需要問。
“有些時候,需得明知故問,方才可以置身事外。
“你可明白?”
李君陌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入耳,卻讓關長英汗流浹背。
他強忍著自心頭泛起的異樣之感,緩緩點頭:
“是,弟子記住了。”
“記住就好…但這只是一點。”
李君陌輕聲說道:
“為師知道,讓人來殺為師的,是你…
“我知道你的來歷,更知道,是你殺了趙奇鵬。”
“師父!”
關長英再也忍不住,抬頭看向李君陌。
就見李君陌正靜靜的看著他,雙眸之中既沒有怒氣,也沒有責怪。
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如同往日一般,帶著一點疏離,卻也藏著一絲溫情。
“弟子…”
關長英想要說些什么,但是不等他說完,李君陌就已經擺了擺手。
“為父報仇,天經地義。
“所以,不管是你要殺趙奇鵬,還是要殺為師,為師都能理解。
“當年你父齊落只差一步,就可以成為太恒門掌門。
“是我和趙奇鵬聯手掩護,再加上陳師兄的幫襯,這才將令師兄偷偷帶進了太恒門。
“說一句,若非是我們三人,你父親絕不會死也不為過。
“你恨我們,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李君陌說到這里的時候,看關長英再也維持不住的臉色,忽然笑了:
“你少年老成,是因為心中有解不開的結。
“藏著悲傷,偽裝成大人。
“練武刻苦,習文認真,為師是眼睜睜看著你一步一步,做到了同輩第一的…”
“師父…你,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關長英的聲音之中滿是艱澀。
“一直都知道。”
李君陌嘆了口氣:
“所以,雖然趙奇鵬死的時候,我沒想到是你,可后來一琢磨,除你之外,還能有誰?
“我讓三公子和藍舒意兩個外人來調查,本意是為了拖延時間。
“只是沒想到,還是找錯人了。
“單獨找一個三公子,或者藍舒意,可能都不會這么快,三公子不知道萬劍林,可拖延他一段時間。
“藍舒意雖然聰明,卻又遠不如三公子敏銳。
“唉…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沒用了。
“他們,難道已經知道是弟子所為?”
關長英臉色一變。
“所以,長英啊,記住了,莫要和師父一樣,小覷了天下英雄。”
李君陌正色說道:
“尤其是這位三公子,說不得會是一代人杰,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關長英聽著到了這個時候,李君陌還在對自己諄諄教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表情,更是忍不住心頭困惑: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師父為何明知道是我殺了趙師叔,卻仍舊幫我隱瞞?
“明知道…明知道我是齊落之子,但還對我這么好?”
關長英雙眼之中朦朧了一層水霧,這是他不能理解的,卻也是讓他心頭最難受的。
哪怕這個時候,早就識破了一切的李君陌對他破口大罵,對他大打出手,都好過現在這樣,就跟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對他溫聲細語,一句句全都是對他未來的囑咐和教誨。
李君陌沉吟了一下,好似是仔細考慮了一番,然后說道:
“齊落師兄,當年的所作所為,確實是錯的。
“我對他的恨…也是貨真價實。
“如果說,你爹他如今活過來,出現在我面前,為師第一反應,便是斬了他。
“拼了性命,也要斬了他。
“可你不是他…你是他的兒子,你父親的債,他已經用自己的性命還了。
“這債消了,又跟你有什么關系?”
“…可是,可是我殺了趙師叔…令師伯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會怪你的!”
關長英這句話,是真切的在為李君陌著想。
“趙奇鵬啊…”
李君陌嘆了口氣:
“長英啊,你需得知道,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做不得。
“一旦做了,就很難有回頭路了。
“不過,你趙師叔的事情,你也無需太過憂心,若你的報復到此為止,你趙師叔的性命,為師來幫你兜著。
“至于你令師伯…你不了解他。
“只要這件事情我給出一個合理的交代,你令師伯,不會怪我…
“更何況,你是未來的太恒門掌門,相信有你在,太恒門還能輝煌數十年。
“你的才智武功,是太恒門未來最好的選擇。
“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想來,你令師伯也希望看到太恒門,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可是師父…你打算給出一個什么樣的交代?”
關長英看向李君陌。
李君陌笑了笑:
“人家說父債子償,卻也有言道,子不教父之過。
“你做錯了事情,為師不能用你的命和太恒門的未來去抵。
“既然如此,為師將自己的性命賠給趙奇鵬如何?”
他說的輕描淡寫,關長英卻豁然抬頭。
沒有從李君陌的雙眸之中,找到半點遮掩,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純粹。
“怎么可能…”
關長英不敢相信。
李君陌卻嘆了口氣:
“你終究是不如三公子那般敏銳,但也恰到好處。
“太過聰明的人,做掌門…會很累的。
“為師說過,你的身份是什么,為師不在意。
“但你是太恒門下一代中,最適合做掌門的人…
“為師問你,將來你可會叛出太恒門?”
“…不會!”
關長英的回答也沒有任何猶豫,不管是為了什么,他從未想過背叛太恒門。
當年齊落是為了太恒門的掌門之位,如今自己如果登臨此位,又有什么道理選擇背叛?
李君陌點了點頭:
“這不就結了?
“我死之后,太恒門有你…未來數十年無憂。”
“所以,在師父眼中,私人恩怨事小,太恒門事大!”
關長英似乎能夠理解李君陌的想法了。
李君陌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竟然有點說不出來的輕松:
“當年令師兄和陳師兄兩個都太過任性妄為了。
“明明不管是令師兄,還是陳師兄,都遠在我之上。
“他們兩個任何一個人來做這個太恒門掌門,我都會贊成。
“偏偏…一個說走就走了,結果還被人所害,落得一個凄慘下場。
“另外一個,因為令師兄走了,自己也跑了。
“諾大的太恒門,上無恩師做主,下無才情兼備之人繼承。
“為師臨危受命,這二十余年來,如履薄冰,謹言慎行。
“如今,太恒門積累越發深厚,做掌門也無需武功是最高的那一個,真遇到什么打不過的,你可以找你那些師叔師伯幫忙。
“料想也無人敢輕易冒犯我太恒門…待等你徹底成就,也就真的沒什么可擔心的了。
“當年的恩怨到此為止,所有的一切,就煙消云散好了。
“不過長英啊…你可愿意再給為師一點時間?來為你保駕護航?
“待等這授劍大典之后,師父再將這條性命,賠給你趙師叔可好?”
關長英看著坐在那里,臉色有些蒼白的李君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心中全然沒有半點開懷,只覺得有種莫名的悲傷難過。
他使勁搖了搖頭,想要開口,卻偏偏說不出話。
“…看來你是等不及了。”
李君陌嘆了口氣:
“長英,殺我之前,可以聽為師一句勸嗎?”
“…什么?”
“所有的恩怨,在為師死后,便散了吧。
“陳師兄當年做的事情很少,主要是我和趙奇鵬二人。”
李君陌說道:
“而且,他這南嶺鐵劍,也不是尋常角色。
“雖然多年不在師門,卻仍舊威名赫赫,你就不要去找他的麻煩,觸那霉頭了。
“你可愿意…答應為師?”
關長英沉默片刻,最后重重的點了點頭。
“那就好。”
李君陌閉上了眼睛:
“來,如今為師重傷,得勞你親自動手,來取為師的性命。”
春來客棧!
屋頂上這會正站著兩個不速之客。
畢竟是大半夜了,想要找人打聽個路徑,也找不到。
劍城是太恒門山腳下的大城,也是整個太恒門界內最大的一座城。
客棧沒有幾十家,也有十幾家。
分部的位置也各有不同,楚青他們自來到劍城之后,就直奔太恒門去了,對這劍城內客棧的分布是一無所知。
還是藍舒意知道幾家,幫著楚青避雷,少跑了不少的冤枉路。
不過一直到找到了這春來客棧,兩個人才發現,這客棧所在的位置,正是原本避開的所謂冤枉路。
因此這會藍舒意縮著脖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楚青卻忽然看向了太恒門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藍舒意見他神色有異,忍不住問道:
“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楚青搖了搖頭:
“走,咱們去找找那幾位不速之客。”
千損居士說,剩下的幾個人住在了春來客棧二等院內,作為外人誰又知道哪個是二等院?
因此只能找…好在楚青感官敏銳側耳傾聽之下,很快便聽到了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聲音。
順著聲音來處往前,正要一步踏出,卻忽然心頭一動。
腳步停了下來的同時,一把抓住了還想往前的藍舒意。
微微沉吟之后,蹲下身,在瓦片上掰下了一小塊,然后一抖向了那傳出聲音房間的窗戶。
就聽得啪的一聲響,楚青惱怒的聲音隨之而起:
“大半夜的,你們到底有完沒完?你不睡,別人還要睡呢!”
咿咿呀呀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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