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秘書,你什么意思?”李文森皺眉不悅道。
“李先生,葉秀峰給了你多少好處?”洪智有問。
“…”李文森面皮一顫,無言以對。
“季偉民的事連杜魯門都知道了。
“現在委座正在剿票,局部都快打爛了,你這時候來給葉秀峰做說客,不是傻嗎?
“我問你,如果季偉民死在了津海會怎樣?”
洪智有神色一肅,話鋒毫不客氣。
“委,委座會…雷霆大怒。”李文森道。
“是。
“季偉民死了,很多人都會松一口氣。
“但這事一定會追查到底的。
“吳站長擔不起這責。
“別說就你那點小錢,你就是把津海城給他,他也不敢要啊。
“一旦追查,你跑得掉嗎?
“想想為什么是葉秀峰的秘書讓你來行走,而不是葉秀峰本人。
“因為這事誰碰誰死!”
洪智有食指敲打著桌子,嚴正警告道。
李文森低頭喝茶,沉默不語。
“我要是葉秀峰,你前腳剛離開京陵,我就會把那個秘書滅口。
“如果我所料不差。
“你已經見不到那位秘書了。
“隔壁有電話,你可以去問問。”
李文森起身去了隔壁,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給我接周秘書。
“周秘書出差了?”
他渾身一顫,“好,我知道了。”
李文森重重扣下電話。
作為葉秀峰的秘書,周秘書平時很少出差。
偏偏這節骨眼上離開了京陵。
鬼話!
只怕如洪智有所說,這會兒黃土都蓋上三尺了。
可惡!
李文森雙手撐在桌上,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
“瑪德,葉秀峰這王八蛋果然要殺人滅口。”
怎么辦?
他泯著嘴唇,整個人有些慌了。
一旦他游說成功,季偉民死亡的消息一傳出去,葉秀峰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對自己下手。
他看向四周。
大廳的服務生,前臺,清潔工。
似乎每個人都變的鬼鬼祟祟起來。
也許這中間就有黨通局的殺手。
搞暗殺這一套,中統那一套可不比老軍統差啊。
想到這,他恨不得給自己兩耳光。
當初怎么就鬼迷心竅被葉秀峰的秘書游說了?
錢財害人命啊。
李文森兩腿顫顫的回到了包間,看著雙目透亮、有神,透著無比自信的洪智有道:
“洪秘書,周,周秘書出差了。”
“現在你信我的話了嗎?
“知道吳站長為什么今天來赴約,他完全可以不搭理你,你死不死與他何干。
“之所以來喝這杯茶,全是看在昔日的情誼。
“李先生,你好自珍重吧。”
洪智有冷笑一聲,起身就走。
“洪秘書,且慢。
“救我!
“我現在心亂如麻,六神無主,求你拉我一把啊。”
李文森神色一驚,像兔子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張臂堵在了門口。
“別。
“您在京陵也算號人物,我小小一個秘書哪有這資格。”洪智有淡淡笑道。
“不。
“你是津海通,認識美佬,還給傅作義運過軍需。
“我知道你是大能人。
“兄弟啊,我知道葉秀峰想滅季偉民口的事,他是不會放過我的啊。
“求你了,給兄弟指條明路。”
李文森惶然大叫了起來。
“李先生,別這樣,你和站長是兄弟,按輩分我應該叫你叔。
“你想活其實也很簡單…”
洪智有說到這,笑盈盈的看著他。
“你,你倒是說啊。”李文森急道。
“李先生既然聽過我的外號,就該知道津海的規矩,我的規矩!”洪智有摘下金絲眼鏡,哈了口氣用綢布輕輕擦拭了起來。
“我,我懂。
“錢。
“我把…”
李文森剛要說話,洪智有打斷了他:
“首先,葉秀峰的東西一分一毫也不能動,你回京陵原數退還,這是保你命的前提。”
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個李文森癡迷錢財。
要不怎么會蠢到來接這活呢?
而且此人到了這當口,還想拿葉秀峰的東西來行賄站長買命,簡直就是不知死活。
“我,我沒這個意思。
李文森尬笑一聲,伸出五根手指,很了不得的說道:
“我愿意出錢消災,你也知道我和吳站長是摯交好友,我,我愿出五千美金,還請洪秘書你指點迷津。”
五千!
你至于說這么重嗎?
搞的老子和站長好像沒見過錢似的。
“你的命會不會太廉價了?”洪智有笑道。
“六千?
“一萬!”
李文森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好事成雙,兩萬吧。”洪智有知道現在美元很難搞,要再多估計他未必能湊出來。
“兩萬美金。
“你,你確定能保我的命嗎?”
李文森肉疼的渾身發抖。
“不確定。”洪智有如實道。
“但你好像沒得選!
“你也可以走,現在就回去向葉秀峰交差,看看他會不會滅你的口。”洪智有往后一靠,點了根香煙抽了一口。
“不確定?
“那我了錢,萬一…”
李文森有些想發火。
然而,洪智有只是微笑看著他。
“好!
“兩萬美金!”李文森道。
“打電話,讓人送到龍華大酒店二樓,那里有人等著。”
“算你狠。”
李文森又走了出去。
“打了。
“我的…朋友已經拿錢去了酒店。”片刻,他陰沉著臉走了進來。
“不是朋友。
“是情人。”
洪智有更正道。
“你!”李文森真的想打爆他的金絲眼鏡。
“好了。
“現在說說你的事。
“待會你離開這,第一時間向葉秀峰報喜,就說事情辦成了。”
“你們要…”李文森大喜。
“這不是你該問的事。
“你回到京陵后,把葉秀峰的東西退回去,就說他的好意吳站長心領了,就這一句。
“別的話什么也不用說。
“什么也不用做,在家里該吃吃,該喝喝等消息就好。
“葉秀峰會感激你的。”
“就,就這一句?”李文森瞪大眼,人有點懵。
“嗯。
“只這一句!”
洪智有點頭。
“小子,你最好不要騙我,我可不是吃素的。”李文森深吸一口氣后,恢復了平靜。
“走著看吧。”
洪智有笑道。
正說著,吳敬中推開門笑盈盈的走了進來:
“文森,對不住,這腰不爭氣。
“洪秘書,你沒慢怠李先生吧?”
“哪里,哪里,我跟小洪暢聊了一番,受益匪淺啊。
“老吳,你有此能臣干吏,難怪別的站站長走馬燈一樣換,唯獨你穩坐釣魚臺,笑看風云際動啊。”
李文森頗有幾分妒忌的感慨。
眼下津海站可是天下油水重地,吳敬中的手下又這么會來事,還破了季偉民的大案,當真是大紅大紫,讓人妒忌啊。
“哪里。
“老李,我站里還有事,改日再敘。”
客氣了幾句,吳敬中沒心思跟他扯淡,起身告辭而去。
回到站里。
吳敬中笑問:“聊的怎樣?”
“白賺兩萬美金。”
“李文森我是了解的,兩萬美金跟要了他的命也沒啥兩樣了。”
吳敬中笑了笑,品了品茶后,他合手繼續道:
“季偉民肯定得死。
“葉秀峰連這點事都看不明白,只能說牽扯的太深,操之過急了。”
“是啊。
“他們身在局內,自然沒咱們在外邊看的清楚。
“走,回站里。
“我還等著則成給我的驚喜呢。”
吳敬中看了眼手表,有些迫不及待起來。
到了站里。
吳敬中第一時間找來了余則成。
“怎樣,聽說拉了滿滿五大卡車贓物,你就沒好好點一點?”他招手把則成喚到身邊,擠眉悄聲問道。
“老師,您交代的事,學生能不仔細盤點么?
“我讓林朝奉裝成保衛科的外勤。
“昨晚在倉庫待了一晚上,里邊的東西蔚為壯觀,我跟他盤了一晚上,眼都快瞅瞎了。
“甭說還真有不少好東西。
“其中有一尊玉座金佛,一尺多高,林朝奉說是東晉劉裕的鎮宅之寶,價值幾乎不可估量。“還有一對乾隆御用的小碗。
“嗯,還有幾樣東西都是值錢的老貨。
“林朝奉說就那幾樣,不比外邊那五車寶貝差。
“我清庫的時候撥到了一邊,已經給您送到河西的宅子里了,肖科長和嫂子親自接收的。”
余則成恭敬道。
“太好了!
“則成,這次抓人、清贓你的效率很高啊,讓你待在機要室屈才了。
“我立即為你打晉升報告,立功受賞。”
吳敬中一拍大腿,欣喜若狂。
“多謝站長栽培。”余則成胸膛一挺,大喜道。
“哎。
“黨國栽培,個人表現。
“也多虧是你,換了李涯指不定又雞飛蛋打了。
“他和陸橋山不對付!”
吳敬中笑道。
“都是站長您領導有方,屬下不過是沾了您的光而已。”余則成半點不敢居功,態度十分恭敬。
“客氣了。
“回頭請陸橋山和洪智有、李涯他們吃頓飯。
“人情還是要做到位的。
“我今天下午就去京陵,見建豐與鄭、毛兩位局長,先給你把中校的銜給定了。
“回頭再看能不能爭取副站長提名。”
吳敬中沉聲道。
這把刀他是愈用愈順手。
以前老覺的余則成身上不干凈,還有些芥蒂。
但眼下這時局,從上到下也沒幾個干凈人了,只有錢才是王道。
光喊口號是沒用的。
誰能給他帶來黃金、美元、古董。
誰就是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就是…自己人。
至于他是黑是白,是青是紅,那都是次要的。
“謝謝站長。
“學生惟愿誓死追隨老師,日后您到哪,學生就追隨到哪,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余則成舉手敬了個軍禮,以表決心。
“好了,好了。
“你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嗎?
“我已經讓你師母準備了火鍋,晚上你帶上翠平和智有去我家涮羊肉,我待會還得去京陵,通知他們去會議室,簡單交代下。”
吳敬中眼一瞇,笑了起來。
“是!”
余則成領命。
“智有,開會了。”來到總務科,他是最后通知洪智有的。
“站長要去京陵親自為我請功。
“還說要給我爭取副站長提名。
“這次多虧了你。
“你,你說我有競爭的希望嗎?”
邊走,余則成感激道。
“當然。
“待會站長肯定會讓陸橋山留守。
“記住,待會咱倆換個坐。
“你今天千萬不能坐站長左手邊那一排。
“得和陸橋山并排坐右手邊,我會坐在你對面把陸橋山的視線吸引走。
“你不能再像往日一樣隨聲附和。
“到時候,站長一宣布,你必須裝出不爽、郁悶、不甘之色。
“得讓李涯看出來。”
洪智有低聲說道。
“好。”
無需問緣由,余則成一口應了下來。
他現在對洪智有有著絕對的信任。
就像對左藍、翠平一樣。
甚至還在羅安屏、江愛玫、秋季這些自己人之上。
那是一種發自靈魂的默契。
余則成甚至一度懷疑洪智有要么是組織的人。
要么就是上天派來協助自己的神靈。
只要這個人在,他就有無窮的力量、安全感,哪怕是深陷死局,也不至絕望。
“你老盯著我干嘛?”
洪智有邊走,余光感覺到余則成一直在看自己。
他轉過頭,正好迎上余則成無比復雜而熱烈的目光。
“眼鏡不錯,適合你瀟灑的氣質,估計又有不少漂亮女人被你迷倒了吧。”余則成笑道。
“你別被迷倒了就行。”洪智有笑道。
“滾。
“你這張臉再嫩,還能嫩的過左藍?”
余則成低聲鄙視道。
“反正比你家大嘴好。”
洪智有也惡心他一句。
一提到翠平,余則成摸了摸臉,沒敢再皮。
“呵呵!”
洪智有笑了笑,快步走進了會議室。
里邊吳敬中端坐上首。
因為開的是小會。
來的只有陸、李等四人。
陸橋山當仁不讓的坐在吳敬中右手側第一把交椅。
李涯坐在左手第一座。
原本自從洪智有升了校官,總務科長后,就坐在了陸橋山的下手,余則成隨李涯坐在了左側。
但今兒洪智有直接與李涯并肩左坐。。
余則成裝作短暫錯愕后,在陸橋山一側坐了下來。
吳敬中微微皺眉,但沒有細問。
陸橋山則是笑了笑。
心里暗道,余則成送禮又明著不給李涯面子和自己坐一塊,還是懂味的。
李涯眼微瞇一斜,不屑也不在乎。
吳敬中泯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直接道:
“津海站過去不容易啊。
“發生了太多露屁股的丑事。
“劉文生、戴老板津海之行泄密事件,再到董成、袁佩林的案子,一度成為了國防部的茶余飯后笑料。
“我與諸位皆是臉上無光啊。”
吳敬中看了眼李涯道。
李涯眼神往天板上一瞄,嗦了下腮幫子,裝作沒聽見。
“這次余主任緝拿國之蟊賊季偉民,斬獲奇功,可謂大快人心。
“奉建豐和總部指示,我將親自押解季偉民前往京陵。
“站里的工作暫由陸處長代為負責。”
吳敬中接著看向了陸橋山。
“是,站長。”陸橋山淡笑點頭。
“咳咳!”
洪智有適時咳嗽了幾聲,吸引了陸橋山的目光。
于此同時,余則成微微皺眉,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鄙夷之色。
而這正好讓坐在對面的李涯盡收眼底。
吳敬中也看到了。
不過他才懶得理這些小兔崽子的鬼心思,起身直接走了出去。
“小洪,走,喝杯咖啡去。”
站長一走,陸橋山又神氣起來了,起身喊道。
“好。”洪智有欣然應允。
“余主任,要去喝一杯么?”陸橋山溫和笑道。
“陸處長,我還有點事,下次吧。”
余則成笑著拒絕了。
陸橋山閃過一絲不快,轉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余則成臉色立即陰沉了下來。
意識到李涯還在時,他連忙又恢復笑瞇瞇的樣子:“李隊長,走吧,待會肖科長該來鎖門了。”
“走!”
李涯把這一切盡收眼底,笑了笑單手插兜走了出去。
回到辦公室。
李涯眼神變的透亮、鋒利起來,嘬了嘬嘴唇,思索了起來。
過去,他一直見余則成不吭不哈。
尤其是對陸橋山畢恭畢敬,尤其是在袁佩林的事情上,兩人幾乎好到穿一條褲子。
現在看來這倆并非鐵板一塊。
“余聽到站里工作讓陸橋山代為負責時,那眼神分明就有野心。
“嗯。
“也是,抓了季偉民,立功晉銜肯定是少不了的。
“一旦余則成做了中校,就有了提名副站長的機會。
“想做副站長。
“想做你就說出來,你不說別人又怎么會知道呢?”
李涯摩挲著下巴,已然嗅到了機會。
他不喜歡余則成。
但更不喜歡陸橋山。
余則成好歹是同門師兄弟,有站長在,凡事都有緩和的余地。
陸橋山就不一樣了。
老廣幫,愛給人臉色看,愛派小鞋。
就這自己還天天受他的鳥氣。
真要成了副站長,津海站還能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李涯是不愿意離開津海的。
這里有他幻想的一切。
美食、華麗的衣服、當然還有漂亮的女人。
他還沒享受夠。
還沒看到山河一統,還沒看到孩子們有書念,有衣穿的那一天。
所以,津海就是他的魂。
誰要奪他的魂,他就要奪那人的命。
反正自己做副站長是沒戲了。
如果非要在余和陸這兩只令人厭惡的蒼蠅之間選一只吞下。
李涯選的那只是…余則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