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路一號。
洪智有下了車,直奔別墅大廳。
梅秋菊正滿臉寵溺、幸福的哄外孫女睡覺,洪智有頓住腳步,湊到近前親了小丫頭一口。
“媽,辛苦了。”他感激道。
“辛苦啥,自家的孩子,可稀罕了。”梅秋菊笑道。
“你別老抱著,回頭該得肩周炎了,實在不行交給綢兒抱。”洪智有關心道。
“你不懂。
“這娃兒就像牛犢子,你得像放牛倌一樣,打小就抱,哪怕大了抱著也不沉。
“再說了交給別人抱,我也不放心啊。
“萬一摔了、碰了的咋整。”
梅秋菊一邊輕晃娃兒,一邊說道。
“好吧。”
洪智有捏了捏娃兒的小腳丫笑問:“老師呢。”
“回來逗了老半天孩子,這會兒怕是剛睡下。”梅秋菊道。
“那怕是睡不成了。
“媽,孩子交給我吧,你…”
洪智有笑著指了指臥室門。
吳敬中的臥室可不是誰都能進的。
搞不好就是個二曹操。
自己闖進去被當例子給嘎了。
當然,保持適當距離以示尊敬也是很有必要,這樣上下有別,大家處起來都舒服。
很多的事,往往就是毀在隨便、無所謂上。
在這亂世生存,洪智有跟著吳敬中學到最精髓的一點就是:“人事”。
隨時不忘揣摩人心,精于細節。
走一步想十步,百步。
如此方能活的更長,立的更穩。
“你自己去敲門就行,他現在對你比我還放心。”梅秋菊笑道。
“媽。
“還是你去吧。”
“你這孩子…”
梅秋菊笑了笑,不舍的把娃兒交給了他。
走到里邊叩響了門。
“老頭子,是我。
“睡了嗎?
“智有這邊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見你。”
她邊叩邊喊。
片刻,吳敬中揉著狂跳的鬢角打開了門。
“智有來半天了,怕吵醒你,一直在外邊候著呢。”梅秋菊不忘替姑爺美言。
洪智有心中感激不已。
別的不說,自己這個丈母娘真沒得挑。
“倒茶。”吳敬中道。
“綢兒,倒茶,濃點的鐵觀音。”梅秋菊喊道。
“你們聊。”
她從洪智有手中接過娃兒,往蕊蕊那屋去了。
很快,綢兒端上來泡好的濃茶。
待吳敬中喝了兩口,洪智有這才道:“老師,李隊長得手了。
“詹姆斯偷情被抓,倉皇逃竄,失足而亡。
“梅盈雪和詹姆斯的翻譯官曹查理已經被關進了刑訊室。
“李隊長現在不知道怎么處理,您可能得去站里一趟。”
“太好了。”吳敬中欣然一笑。
“就李涯那建豐第一,老子第二,委座都得排第三的性子,絕不能讓他受嘉獎晉升上校。
“要不然他就不是惦記副站長,而是我的位置了。
“這次我去京陵,建豐對我顯然不如之前親近,多半是嫌我老了,處理事情未能如愿,不如鐵血青年團好使。
“你在那個什么團長洋佬身上了這么多錢,該做點文章了。”
頓了頓,他皺眉說道。
“嗯,明白。”洪智有點頭道。
“我就不去站里了。
“這里邊的事,你我少碰為妙。
“讓則成處理吧,他是副站長,同時沒有參與行動,讓他當國際間諜案處理就是了。
“籍此也能磨煉下他,提升下則成的威望。
“一旦處理好了,氣勢、聲望也能壓李涯一頭,建豐和總部那邊掛個名,再想把李涯提上去占他的位,多少也得掂量下了。”
吳敬中事無遺漏的說道。
“老師真是真佛,眼觀十方,什么都一目了然啊。”
“政治嘛,就是一口大染缸。
“等你到了我這年紀,泡油泡透了,也會游刃有余。”
吳敬中道。
“好,我現在就回站里。”洪智有起身道。
“看,又忘了。
“公私要分明,黨國的事早辦晚辦都是個辦,自家的事怠慢了就冷了人心。
“你又不是大禹,都進家門了,去看看。
“女人坐月子嬌氣,多陪陪她。”
吳敬中皺眉喊住他。
“是,是。”
洪智有慚愧領命。
里屋。
梅秋菊正抱著孩子跟蕊蕊說話。
“蕊蕊,你找智有可真是對了。
“之前我還怕他這個單傳,因為你生了個女兒會怠慢。
“沒想到他還挺喜歡丫頭的。
“我這心頭的石頭可算落了地,當初你奶奶那疙瘩到死都沒解開,要不是你爺爺和你爹稀罕你。
“我那會都有想抱你投河的打算了。”
梅秋菊說起往事,仍是一臉的苦楚和余悸。
“智有,這孩子真是咱家的福星啊,把我這心病也了了。”她拍了拍胸口道。
“媽,他最會裝了,你就別夸他了,再夸回頭該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吳蕊蕊笑侃道。
“智有才不是裝的。
“媽看人不會錯的,打他第一次來咱家,對你爸就畢恭畢敬的,現在翅膀硬了還是絲毫不差。
“對我也很親近,想啥他就送啥。
“那是真貼心,可比你孝順。
“他要不實誠,外邊那些將官、要員,還有榮、宋兩家,人家門檻多高能跟他來往?
“還有上滬那個什么幫派頭子杜月笙,人家跟戴老板拜過把子,可是見過世面的人。
“上次來津海辦事,還專程來咱家拜訪你爸。
“那都是沖智有面子。
“他要是奸詐滑頭,這些人精能認他。”
一說起姑爺,梅秋菊就有說不完的好。
“好,好。
“你姑爺最好了,比我這個閨女親好了吧。”
吳蕊蕊笑道。
“本來就是,就你那往外邊一蹲,一年見不了兩次的性子,真沒智有有顧心。”梅秋菊道。
兩人正說著,洪智有走了進來:“媽,蕊蕊,聊啥呢這么開心。”
“你們聊。”
梅秋菊笑了笑,抱著孩子走了出去。
洪智有往她身邊一靠,狠狠吧唧了一口:“大功臣,看啥書呢?”
“經濟學。
“你那么多產業,我怎么著也得是個大,得把著管著,提前精修下,回頭好壓那些草草一頭。”
吳蕊蕊眨眼道。
她知道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
“通透,不愧是我老洪家的當家人。
“放到滿清,那就妥妥的皇后娘娘,什么嬪妃、貴妃都只配給你端茶倒水。”
洪智有一本正經的點起了頭。
“那必須的。”吳蕊蕊笑道。
“回頭吳娘娘往我的產業里多投點錢啊,做大做強就全靠你了。”
“人精!
“盈雪那般的事解決了?”
吳蕊蕊嗔聲問道。
“人已經抓了,以李涯的性子,估計她會很慘。”
“活該。
“你小心點,以后跟蔣家父子有關的事躲遠點。
“這也是爹的意思。
“對了,余太太給我送了對鐲子,不便宜。
“我尋思著他們家搞點錢不容易,你想個法子退回去。”
吳蕊蕊說道。
“不用。
“他家老余占我的便宜,都是按萬計的美金。
“你就心安理得的收下吧。”
“啊,這么多,早知道我怎么著也得再讓她給娃兒包個大紅包。”吳蕊蕊撇嘴心疼道。
“小財迷。
“別把我閨女帶壞了啊。
“對了,我媽說該給孩子取名了,我爸張羅著要取,她不讓,說怕你多想。”
吳蕊蕊又道。
“名字嘛,誰取不行,讓老師取吧。
“我走了,站里還一堆事呢。”
洪智有起身道。
“親一口。”吳蕊蕊道。
“親哪?”洪智有大喜。
“滾!”
吳蕊蕊腮幫子莫名一疼,一腳把他踢了下去。
洪智有驅車趕回了站里。
“站長呢?”李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站長熬了一宿又吹了趟南北當頭風,早上回去就病倒了,他指示間諜一案,包括他養病期間站里的常務工作全權由余副站長負責。”
“這…怎么就病倒了呢?
“我等栽樹,余副站長乘涼,這好處也太好撈了吧。“別的不說。
“你老弟背了個老婆坐月子搞小姨子的名頭。
“我就不說了,未婚妻出軌、是國外間諜,這一頭是又綠又臭。
“合著咱倆搞臭了,余副站長吃現成的?”
李涯那個氣啊。
“那有啥法,是你非得讓站長連夜去京陵的。
“你想他多大歲數,咱多大歲數。
“名聲啥的臭就臭吧。
“反正你是立大功了,要臭也是香臭,我可是真臭,建豐、毛局長能知道有我這號人參與嗎?”
李涯斜眼看著他,點了點頭道:“也是,他負責就負責吧。
“詹姆斯死了。
“現在這一屁股屎,我都不知道怎么擦。
“你老弟可得幫我,千萬別由著余副站長往我頭上扣屎盆子,那可就太寒人心了。”
“不至于吧,你倆最近關系不是挺好的嗎?”
“你不懂。
“馬漢三扣的那批貨,我懷疑是余副站長倒的。
“要真是他的,那不就結仇了嗎?
“人家多能裝啊。”
李涯搖了搖頭,半試探性的說道。
他也吃不準這批貨,畢竟梅盈雪 “不會。
“我問過了,那就是馬漢三的貨,你呀就是疑神疑鬼,別老盯著老余,好歹他現在是咱們的上級,更是你的老同學。
“從情理上來說,你倆應該比我和他要親啊。”
洪智有知道這家伙的鬼心思,順水推舟道。
“這樣啊。
“那我就放心了。”李涯點頭道。
如果說這站里還有個“干凈人”,李涯覺的只能是洪智有。
相比喜歡權和勾連紅票,一個喜歡錢的人簡直太干凈了。
李涯自己就喜歡錢。
所以,很多時候他更愿意跟洪智有打交道。
“行,我先去刑訊室,你盡快跟余副站長拿出處理詹姆斯一事的方案。”李涯交代了一句,插著兜不爽的走了。
洪智有到了余則成辦公室門口。
“站著干嘛,不進來?”余則成抬頭道。
“嘖嘖。
“副站長辦公室,怎么著也比以前機要室主任氣派。
“換了辦公室,寬敞大氣,我都不習慣了。”
洪智有站在門口打趣道。
“你呀,說話就是好聽,最近沒回院子,你嫂子還嘮叨三天不見你這小師弟,我們還怪念的呢。”余則成合上筆蓋起身笑道。
“拉倒吧。
“師姐念我是真念,你就算了。
“你念我,準又是來刮錢搞事了。”
洪智有晃悠悠的進來了。
“有事嗎?”余則成問。
他多聰明,知道站長和李涯這幾人最近在忙大事,每天準點上下班,一聲不問一聲不吭,其實情報了解如明鏡。
羅安屏傳達組織的指示很明確,不說協助,至少是盼著李涯、洪智有辦成軍援一事的。
延城眼下那邊被胡宗南圍的水泄不通。
東北、華南、華中的部隊也缺槍缺炮,缺衣少食的。
斷了軍援,老蔣難受,組織機關更難受。
有軍援,老蔣八,組織通過轉運籌備少說也得分個二。
有這個二,延城的智者們就能打敗這個八。
沒這個二,餓都能餓垮了。
“李涯的事辦成了。
“現在錄音、現場的金錢賄賂、合約以及間諜梅盈雪這個人證,已經全部齊備。
“還有那個副觀察團長也死了。
“消息現在還沒擴散。
“站長的意思交給你處理。”
洪智有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
“是啊。
“間諜一事,咱得說是站長和李隊長打這個女人一回國,就注意上了,并以計擒拿,最好能搞到一些她回國之前,站長就已經搜集了證據的北美電文、絕密文件等等。
“要不梅盈雪是站長的侄女,我怕有人拿老師和李涯做文章。”
余則成直擊要害道。
洪智有往后靠了靠,點了根煙笑道:
“老師果然沒白信任你,我跟你想一塊去了。
“文件在制定計劃的時候,我就已經托北美的司徒先生搞了些。
“然后北美站站長,還有歐洲那邊的情報站也了重金,弄了些簽了字的材料。
“日期都是十一月份的。
“站長早些時候備了份,上報了建豐和毛局長。”
“看來是我多慮了。”余則成笑道。
“多慮才好,站長著重細節,這些話我都會替你帶到的。”
“我應該怎么做?”余則成沒有托大,謹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基因。
“速斷速決。
“只需要咬死一件事,李涯在抓奸現場是帶了槍的,持槍指過詹姆斯。
“米志國和其他科員的證詞,也要引導他們佐證這一點。
“我會讓觀察團團長肯納德先生,借著這一點狠咬李涯,讓他翻不了身。
“否則,建豐極有可能把他抬成上校。
“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洪智有四下看了一眼,低聲說道。
“我知道怎么做了。”余則成站起身道。
“走啊。”
見洪智有沒起身,他轉頭催促道。
“人家小兩口現在獨處時光,咱去了不合適吧。
“萬一是扒光了打,你看還是不看?
“盈雪那身材,小心我回去告訴師姐。”
“你以為我像你專好這一口?”余則成翻了白眼,坐了回來兩人下起了棋。
“延城吃緊,我們得到情報胡宗南預計要在來年三月前大打,委座已經任命他為‘陜甘總督’,軍械糧草最高級優先調配。
“從蘭州就開始拉網了,再到陜南、華北,擺開了一戰定乾坤的架勢。
“糧草吃緊啊。
“不僅如此王蒲臣奉毛人鳳的令,在平津一線瘋狂清掃咱們的地下組織交通線,我上次建的那條線又被堵了。
“智有,眼下除了馬漢三手眼通天的倒爺線,別的路子已經沒法走了。
“說真的,我一想到延城總部機關和要員們時刻處在危機中,我就整宿的睡不著覺。
“生死存亡之際,你得想想辦法啊。”
余則成語氣低沉,近乎懇求。
“先糾正一下,是你們,不是我們。”
“這次軍援要保住了,我會向菲爾遜將軍提一提,至少提供二十萬美元的物資,索性給你們干票大的。”
詹姆斯的事洪智有自然不能白干,索性把這樁好處讓給余則成了。
“二十萬美元的物資。
“好,好。
“這樣米面、醫藥、槍械按六、二、二的比例配制。
“先保證有吃的,保障有生力量再說。”
余則成歡喜道。
“你說的輕巧,二十萬美元物資哪怕馬漢三運起來也會很麻煩,還有個王蒲臣盯著他。
“還有,運二十萬光打點馬漢三和他結交的那些牛鬼邪神,少說也得準備五萬美金。
“這么說吧,物資是進延城了,我兜里可真就被你刮光了。
“我可不像你們默默無聞奉獻。
“你至少得讓上邊知道。”
洪智有白了他一眼道。
見余則成眨巴著小眼睛,他補了一句:
“都快過年了,榮斌這小子既然認了我這個大哥,不得上門送點禮竄竄門子啥的。”
“哦!”
余則成頓時明白,笑了起來。
他還在想這么大宗巨額資助,賣了自己也沒法感謝洪智有。
原來應在這啊。
“你放心,我這幾天爭取申請跟上邊通一次話,把你的功勞當面陳述,以及你對榮斌的思念之情一并轉達。”余則成笑道。
“這還差不多。”
他是從來不走空,不做賠本買賣的。
砸馬漢三錢,老馬要再多他也不怕。
很簡單。
劉玉珠去香島的考察很成功,老馬第一批財產已經開始陸續往香島轉移。
老馬卡他。
他回頭宰老馬,相坑相殺,虧不了本。
還有榮家。
那可是商人,光靠嘴是維護不了關系的,洪智有這么賣力也是考慮這點。
要不咋從榮家的外資銀行里超低利率貸美金。
“嗯。
“我看李隊長審的應該差不多了,咱們去看看。”
邊走,余則成低聲道:
“羅安屏找人知會了郭佑良。
“不是你想的那種。
“他們是正常戀愛關系,你妹妹單純是對我們的理想、信念追求,郭佑良對她既是朋友,也是引路人。”
“沒人警告他嗎?”
“說了。
“派去的人不知道你對組織的影響,我們也沒法細說。
“郭佑良覺的小慧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是革命的新生力量。
“他這么想也是對的。
“而且,如果話說深了,我怕對你我身份更不利。”
余則成如實說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洪智有反正已經多次向吳敬中上報了。
老吳也是深知內情的。
既然如此,管不了那就任其而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