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津海站。
吳敬中正在聽收音機,放的是紅票電臺廣播。
“老師,李隊長正在搞肅查,您聽這個他該有意見了。”洪智有遞上茶水,小聲說道。
“不聽這個。
“難道天天聽胡宗南那些狗屁戰報?
“現在的中央電臺,還能聽嗎?
“全是假消息!”
吳敬中不爽道。
“那是。
“別說老師不愛聽,我也不愛聽。
“我看胡宗南之流也只有靠這些假大空的新聞,去蒙蒙老百姓和美佬了。”
正說著,李涯笑著走了進來。
不愧是特工,耳朵挺好使。
還好,洪智有說話有分寸,看似埋汰李涯,實則是在夸他以及立他。
否則以李涯的性子,早甩臉子了。
話說回來,洪智有其實挺佩服李涯的。
這人是狂傲,財色也沾點。
但本心對黨國忠誠,還算分得清好壞,保留著幾分憤青本色。
比如,他對胡宗南、杜聿明之流就一直很不滿。
對于一些時弊也敢說出口。
這樣的人在紅票那邊,屬于覺悟靠后、有待升華之輩,但在黨國絕對算得上“清流”了。
“李涯,坐。”吳敬中抬手道。
“怎樣,內查工作還算順利嗎?
“眼下光內查還不夠。
“前方戰事正酣,你得繼續對外重拳出擊,摧毀紅票的交通站,阻斷他們與延城、東北方向的聯系。”
吳敬中指示道。
“是。
“就是我有點忙不過來啊。
“情報處那邊按照您的指示交了出去,盛處長這都兩天了,還在熟悉工作,遲遲鋪不開攤子啊。”
李涯頗有怨言。
他從骨子里就瞧不起盛鄉,什么玩意,也配跟他平起平坐。
“盛鄉過去是管檔案的,現在轉到情報線總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再者,他也是羅家灣出來的老人。
“工作能力是有的。
“不急,給他點時間。”
吳敬中笑道。
他對抓紅票是既不熱心,也不反對。
所以,由得盛鄉磨洋工。
“老師。
“聽說美軍最近又到了一批新裝備。
“咱們津海向來是紅票的活躍地,是該更新下設備了,尤其是信號監測車,據說這批新車探尋范圍能擴大到方圓兩公里。
“這樣一來,有幾班車二十四小時在城內定時定點巡查。
“一逮一個準。
“紅票的情報系統就算廢了。”
李涯說道。
“嗨,你還甭說這美佬的腦子還真挺好使,總能搗鼓點新鮮玩意出來。”吳敬中笑道。
“科技嘛。
“這東西就跟養蠱一樣,越占先手就越強。
“他們有愛因斯坦。
“咱們有啥,成天戰亂,連個正兒八經的研究部門都沒有。
“什么都只能伸手向別人要啊。
“真憋屈。
“我也就生錯了時代,滿腔熱血只能窩里斗。要在太平盛世,老子也要搞他幾個原子彈出來,往鬼子頭上扔它十個八個的。”
李涯聳了聳肩,頗有幾分意難平。
“窩里斗也是樂趣啊。
“行。
“難得李隊長有這等雄心壯志,你要多少,我批了。
“不過監聽設備和裝備處,向來是由情報處負責。
“你列個清單給盛鄉,讓他簽字去談。”
吳敬中笑著吩咐道。
“老師,你批不就得了,過他手干嘛,浪費時間。”李涯不快道。
“你看又來了。
“我說過,同志即手足,團體即家庭。
“盛鄉是總部派下來的,有正式任命文書,你再瞧不起,他不也得是情報處長。
“既然如此,就要搞好同事關系。
“不要下絆子,同心同力才能事半功倍。”
吳敬中指了指他,鄭然說道。
“行吧。
“您都這么說了,那我給他這個面子。”
李涯眉頭蔑然一抬,微微欠身后,插著兜往外走。
剛到門口,余則成正巧走進來:
“李隊長,等等,正好有事找你。”
“怎么了?”李涯一朝得勢被建豐器重,連余的職務都懶得叫了。
“按照程序,站里的文檔借出不能超過二十四小時,你拿走的檔案得盡快歸還機要處。”余則成道。
“還回去?
“這么多檔案,我一天怎么看得完?
“過幾天吧。”
李涯冷然拒絕。
“別。
“規矩就是規矩,李隊長別讓我為難。
“這樣吧,你先還回去,等歸檔簽完字,我再讓秦科長給你送過去。
“以后每天現歸現借。”
余則成也較上了真。
他平時在站里的形象就是沉穩,在工作紀律這塊甚至有點古板。
李涯死死盯著他。
余則成笑盈盈的,分毫不讓。
他們之間的戰爭從間諜案被站長推出來主持會審,留下李涯把柄起就開始了。
沒有回旋。
沒有余地。
只有你死我活。
李涯看了眼吳敬中。
吳敬中正跟洪智有說話,連個正眼都沒往這邊看,只當沒聽見他們吵鬧。
“行。
“你是副站長,你說了算。
“余副站長,好好享受這個位置。”
李涯歪頭一笑,轉身走了出去。
“享受談不上。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
余則成淡淡一句,轉身折進了站長室。
“老師。
“柯淑芬來了,被咱們的警衛攔了下來。”
他進來匯報道。
“你說你,有心思拌嘴,不早說。
“這個女人可惹不起啊。
“智有。
“走,跟我去迎接次長太太。”
吳敬中整了整衣服,起身道。
“是。”洪智有欣然領命。
很快,吳敬中到了大樓前,見著正憋了一肚子火的柯淑芬。
“吳站長,好大的官威啊,想見你還得打報告唄。”見了吳敬中,她不滿哼道。
“不懂事。
“知道這是誰嗎?
“這是鄭次長的夫人,還不道歉。”
吳敬中臉一沉,呵斥警衛道。
“鄭夫人,抱歉。”
幾個警衛連忙躬身致歉。
“下次把眼睛都給老子擦亮點,退下去吧。”吳敬中擺了擺手。
“嫂子,你咋來了?”轉頭看向柯淑芬,他立馬換了副嘴臉。
“我咋來了?
“昨晚有人闖入我的臥室,公然威脅、恐嚇我,這事你管不管。”柯淑芬道。
“豈有此理!
“誰這么大狗膽子!
“洪秘書,怎么回事?”
進了招待室,吳敬中一臉嚴肅的喝問洪智有和柯淑芬的衛長。
“我,我不知道啊。
“夫人那邊有警察局的人在外圍安排了人手,這事得問問白局長。”
洪智有也是一臉的驚詫。
“警察頂個屁用。
“警察系統是唐縱負責的,他跟鄭長官不對付,安保怎么可能做到位?
“你呀,百密一疏!”
吳敬中指著洪智有,故作不悅的批評道。
“是,屬下這就另做安排。”洪智有連忙道。
“嫂子,您別生氣,這事也怪敬中。
“最近建豐和總部有指示,站里工作繁忙,根本騰不出人手。
“怪我安排不周,讓您受驚了。”
吳敬中又歉然說道。
“跟洪秘書沒關系。
“昨兒在升平戲院遇到了一個酒鬼,鬧了點不愉快。
“方衛長說那酒鬼極可能是關東山的胡子。
“我不管他是哪座山的胡子。
“三天內,你必須給我把人抓到!”
柯淑芬頤指氣使的下令。
“是,是。
“只要嫂子能消氣,三天就三天,我保管給你抓到人。”
吳敬中很爽快的答應了。
“嗯,這還差不多,有點當年的樣子。”柯淑芬滿意點了點頭道。
“那是。
“敬中在您和大哥面前,永遠都是小弟。
“這些年來,要沒大哥提攜和照顧,能有敬中的今天嗎?
“都記著呢。”
吳敬中輕拍著胸口,諂笑道。
“你心里有數就好。
“什么時候帶我去看張勛的宅子啊?
“你知道的,我就喜歡些老物件,張勛好歹也是名人,不瞧一瞧我這心里老癢癢。”柯淑芬道。
“要不等抓到胡子就去。
“嫂子,你也看到了。
“我這忙的都腳打后腦勺了,一時間實在騰不出空啊。”
吳敬中拍打著手,很是為難道。
“那行吧,反正也不差這三天,你和那宅子又跑不了。”柯淑芬夾槍帶棒的點他。
“是。
“是!
“遲早的,一定的。”
吳敬中連連點頭。
“你忙吧,我還得去打牌。
“對了,叫秋菊來陪我打兩把,抱孫女是忙,也不至于打兩把牌的時間都沒有吧。
“怕就怕忙是借口,感情淡了才是真啊。”
柯淑芬傲慢看了他一眼,起身扭臀往外走去。
“不敢,不敢。
“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嫂子慢走。”
吳敬中親自送她出了站。
“三天。
“三天能抬走她嗎?”
回到房間,吳敬中問洪智有。
“昨晚不過開胃菜。
“今晚那株紅珊瑚就該回來了。
“就她這摳門勁,熬不了三天就得卷著那點字畫趕緊開溜了。”
洪智有很自信的回答。
“那就好。
“我是真煩見到這個女人啊。
“要錢不要臉!
“說的就是這種人!”
吳敬中很是不爽的說道。
“老師。
“你說真是奇了怪,鄭介民以清廉自居,他夫人卻臭名遠揚。
“委座當真不知嗎?”
洪智有頗有幾分不解。
“怎么不知?
“包括我,上邊估摸著也是一清二楚。
“委座的想法其實很簡單。
“錢是老百姓的,是大資本家的,又不是他蔣某人的。
“能貪是本事。
“與其讓孔宋卷到北美去,還不如留在我們這些人手里打轉,換一個實心用事。
“再說了,錢在我們這種人手里。
“一旦天下太平,建豐上位,那不是說割走就割走了。
“但他蔣建豐敢去割孔祥熙、宋子文嗎?
“這些人的錢進了腰包,你是一個子都掏不出來的。
“所以,委座心思很簡單。
“貪可以,面子上要干凈,事要辦的漂亮。
“熟年開宰!”
吳敬中很通透的說道。
“倒也是個法子。”洪智有大覺有理。
也就是蔣家父子敗的太快。
真讓他們坐穩了,以建豐的性子,到時候還真會掄鐮刀開割。
“李涯不是要買設備嗎?
“讓盛鄉去辦。
“這人貪得無厭,喜歡占小便宜,到時候讓李涯揪他出來,裁了他的情報處長一職。
“等鄭介民兩口子覬覦津海,陸橋山回來就穩了。
“當然這事你得跟陸橋山通個氣。
“咱們能不當壞人,盡量別當。”
吳敬中悄聲指示道。
“明白!”洪智有點頭。
李涯拿了清單報表,直接來到了情報處辦公室。
盛鄉正在抽煙。
“喲,李隊長來了。”見了李涯,他連忙掐滅煙頭起身。
“這是我要的裝備。
“站長說了,這是你情報處的事,拿著找美佬談去吧。
“經費、采購費可以找余副站長支。
“我就一個要求,越快越好。”
李涯吊眉冷冷看了他一眼道。
“李隊長,你放心。
“絕不耽誤你事就是了。”
盛鄉忙道。
待李涯一走,他不禁狂喜起來。
沒想到就職沒兩天,就撈了這么個大活。
他常年在黑市混。
在美佬那也有相熟的人。
眼下美式裝備是稀罕貨,價格也不是很透明,這中間有大把吃回扣的機會。
“嘖嘖,還有信號車。
“這一單下來,不得好幾萬美金?
“隨便摳點…”
盛鄉美的都快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過去半年,他跟著陸橋山在京陵混,銜是被陸橋山、鄭介民抬上來了,可兜里卻緊緊巴巴,遠不如當初在津海活的滋潤。
如今撈了個肥差,還管著冷凍倉庫、裝備室。
還有源源不斷的情報。
這都是取不盡的錢財啊。
他拿起電話,習慣性的想與陸橋山商量下。
來之前說好的,他在明,山哥在暗,一起聯手對付李涯、撈錢的。
剛一拿起來,盛鄉又放了回去,輕輕甩了自個一個嘴巴子。
“傻的嗎?
“告訴他干嘛,就老陸那嘴一瓢,到時候大頭又全是他的,自己連湯都喝不上。”
下午。
洪智有來到了陸橋山的花園小屋。
“聽說了嗎?”洪智有翹著腿,品了幾口咖啡道。
“聽說什么?”陸橋山問。
“盛鄉沒告訴你嗎?”洪智有放下咖啡杯,低頭點了根香煙吸了一口。
“盛鄉?
“老弟,你就別賣關子了,趕緊說吧。”陸橋山急了。
“李涯申請了一批新的偵查設備。
“光信號追蹤車就有四臺。
“其他的錄音機啊,亂七八糟的也不少。
“這一通采購下來,少說得好幾萬美金啊。
“按照咱們站的管理制度,這活過去是你干的,現在落盛鄉頭上了。
“怎么,你這個傀儡馬仔沒跟你匯報嗎?”
洪智有手一擺,笑問。
“有這等好事?
“該死,這小子壓根兒就沒跟我通氣。
“這是翅膀硬了,要背著我吃獨食啊。”
陸橋山一拍桌,恨的牙根癢癢。
“人嘛。
“都是有私心的,盛鄉想撈點,這都是正常的。”洪智有道。
“不過,這對你是個機會啊。”
他看向陸橋山。
陸橋山會意點頭:“沒錯。
“我正愁怎么弄走他,呵呵,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我知道他跟美軍里誰做交易。
“不過可能得要你出面配合下。”
“嗯,你說。”洪智有點頭。
陸橋山靠近,耳語了一番。
“老陸,要不說還得是你,盛鄉這一口熱乎的看來是吃不上了。”洪智有聽完后,笑了起來。
“我最恨這種不講情義的小人。
“他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走著瞧吧。”
陸橋山顛著下巴,冷笑說道。
夜色降臨。
柯淑芬的住宅附近,警察、保密局的特務在四周嚴密布防。
待到夜深人靜。
林添如鬼魅般,趁著守衛打盹之際,身形一閃躍上了高墻往柯淑芬的臥室而去。
這個女人倒是精明。
她讓衛長住自己的房間抓人。
自己則和女傭擠在了一張床上睡。
不僅如此。
她還把洪智有送的珠寶、字畫,以及贏的美鈔搬到了女傭房間的床下。
不過這點小心思,又怎么能瞞得過林添。
下午她在里邊搬東西,負責戒備、安保的米志國等人早就向洪智有匯報了。
稍加分析,就把她的算盤看的一清二楚。
林添如同靈貓一般順入了房間內。
打開箱子,取走了紅珊瑚。
順手拿了蛇皮袋,把里邊幾條無毒草蛇塞進了柯淑芬的被窩里。
做完這些。
他又取出寫好的血字條釘在了床頭。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做完這一切,林添翻上房梁,掀開瓦片從屋頂上幾個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半夜。
柯淑芬正睡的迷迷糊糊。
就感覺有什么冰冰涼涼的東西,在身上蠕動。
“秀兒,秀兒。”
她喊了喊女傭。
見女傭沒反應,她順手這么一糊拉,就感覺抓到了什么。
一股透心的寒意瞬間令她清醒了過來。
緊接著。
她便覺得脖子、褲腿。
哪哪都有寒涼之物在蠕動。
“不好!”
柯淑芬一腳踢開女傭,伸手拉了拉床頭的燈繩。
燈一開。
看到被窩里十幾條蛇。
這位見多識廣的婦人,瞬間化作河東獅,刺耳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
“啊!”
衛長和附近保密局的科員連忙沖進了屋子。
當看到一床的蛇。
還有床頭血淋淋的紙條時。
眾人也是到抽了一口涼氣。
“方衛長,肖科長,李探長,這…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一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柯淑芬渾身瑟瑟發抖,臉色煞白,說話直打顫。
“夫人。
“屬下一直在外邊守夜,連眼皮都沒眨下。
“這人…”
方衛長真是有苦難言。
“是啊,這人莫非是從土里鉆出來的,打今兒晚上,連只貓都沒見著,這咋進來的?”
一個保衛科不懂事的家伙多嘴道。
“夫人,這些胡子、江湖異人向來是睚眥必報。
“手段又千奇百怪。
“什么陰招都能使得出來。
“確實是防不勝防。
“您檢查下有沒有丟失什么貴重物品,實在不行,明兒咱們換個住處。”
肖國華道。
“換個住處。
“你們這么多大活人盯不住一個賊人。
“我就是住進紫禁城,他不一樣能找到?”
柯淑芬沒好氣罵道。
待清理了蛇,她把眾人打發出去,一打開箱子。
洪智有送她的那珠一尺來高的寶貝血珊瑚不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