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臨是翻滾著咕嚕進的兜率宮。
在察覺到自己的姿勢之后,姜臨只感覺自己的前途真是昏昏又暗暗。
這可是道祖道場啊,而且不出意外的話,自己接下來就要面見道祖。
在這種情況下,提前七七四十九天齋醮焚香,都顯得不夠重視。
而到了自己這里呢?
先是被老頭子一胳膊甩到了兜率宮門口,摔了一個屁股蹲,然后被微元道爺一巴掌推成了滾地小陀螺。
果然,就不能指望老頭子和他的摯友能正經起來。
姜臨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同時,心里也對微元道爺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測,能在道祖道場之前這般隨意的人,不僅僅要地位高,還得和道祖有絕對親密的關系才行。
這樣一來,整個三界也就那么幾個人能對得上號。
而在這幾個人里,常年不露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更是只有一位。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姜臨骨碌碌的滾進了兜率宮,在能夠掌握自身的第一時間爬了起來。
一邊麻利的整肅衣冠,一邊小心翼翼的以余光觀瞧四周。
姜臨發現,自己此刻身處一個大殿之內,明明早就寒暑不侵的仙體,在這大殿之內居然有要流汗的意思。
呼吸之間,進入到鼻腔里的,也是灼熱的火氣。
而就在姜臨前方不遠處,矗立著一尊丹爐。
這丹爐足足有三丈多高,三足,圓肚,其上銘刻著無數的銘文,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若是細細去看,單單是那無數銘文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也仿佛藏著萬千道理。
僅僅是下意識的嘗試深推,姜臨就感覺自己的泥丸宮都在鼓脹。
這是因為這銘文之中的道則太深太厚,姜臨遠遠不能承載。
姜臨幾乎在瞬間就篤定,當初煉猴哥的,絕對不是這個爐子。
不然,別說是什么金剛不壞之軀,也會讓你變成一坨無意義的飛灰。
也沒誰規定,八卦爐只有一個。
“咳咳咳咳…”
這時,在八卦爐的另一邊,傳來一陣讓姜臨有些愣神的咳嗽聲,似乎是被煙火嗆到了。
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聲音給姜臨一種熟悉感。
不多時,那丹爐之后轉出一人。
臉上烏漆麻黑好似小泥猴子,穿一身短打青緞道袍,長長的頭發利落的挽起來,造型不太好看,但非常實用。
“云秀?”
姜臨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形象絕對算不上好的劉云秀。
“你怎么會在…”
姜臨正想問劉云秀為什么會在這里,而且看樣子還是剛從丹爐底下鉆出來。
但話到嘴邊就收住,他可沒忘,當初在周國京都,劉云秀夢中得遇道祖傳法,傳的正是玄門最正統最深奧的外丹之法。
道盡了鉛泵相融之妙,說透了陰陽交匯之理。
有這一遭傳法,劉云秀就已經是根正苗紅的道祖門下,出現在這里,并不該讓人感到意外。
“你的閉關,就是在兜率宮?”
姜臨又想到了什么,當初白素貞對他說,劉云秀在閉關找回曾經的宿慧,徹底的完成九世渡劫的修行。
現在看來,劉云秀的閉關,似乎就是…在兜率宮打工?
一時間,姜臨竟有些羨慕乃至于嫉妒了。
打工聽起來跌份,但這可是給道祖打工啊。
這能一樣嗎?
若是放出話去,三界無數的道門天驕,能為了這事打出狗腦子來,姜臨都不例外。
“啊…對…”
劉云秀直到此時才回過神來,呆呆的點頭,而后卻突然驚呼一聲,顧不得其他,一溜煙的,小兔子一般的竄了出去。
姜臨眨眨眼。
“好個不省事的癡兒。”
一道溫潤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里帶著戲謔。
須發皆白的老道人臂彎上搭著拂塵,穿一襲赭紅底黑八卦的道袍,頭頂沒有戴冠,只是被一根枯木簪子扎起一個發髻。
老道者邁步走來,戲謔道:“好女子見了心上人,卻是在自己面容不整的時候,你個憨娃子該做的應當是假裝看不見,而不是幾次三番的跟人家搭話。”
姜臨再次呆呆的眨眼,而后猛然回神。
眼前人,除了道祖,還能是誰?
心念至此,趕忙整肅衣冠,腳步后退,而后屈膝下拜。
“道門弟子姜玄應,叩拜道祖!”
姜臨沒有報師承,沒有報法脈,更沒有報官職,在道祖的面前,只需要道門弟子四個字就足夠了。
“起來起來。”
道祖笑呵呵的點點頭,抬手一甩拂塵,姜臨頓時從跪姿站了起來。
中間的過程,似乎被“剪裁”掉了。
姜臨愣了愣神,下意識的看向道祖。
“三十六天罡神通,回天返日。”
道祖笑的有些調皮,還對著姜臨眨眨眼,就好像在炫耀自己寶貝的小孩子一樣。
“啊?”
姜臨呆呆的點點頭,原來剛剛不是自己的錯覺,而是自己從跪地到起身的這一段時間,確實被剪裁掉了。
回天返日聽起來似乎是挪天動日的攻伐神通,但實際上,卻是對時間之道的詮釋。
方才姜臨的變化,只是回天返日最粗淺的用法而已。
真要深究,這一門大神通的根底,可是涉及到了時間的根本,絕不僅僅是快進或剪裁一部分時間這么簡單。
可不管怎么說,道祖您讓弟子站起來就站起來,值得費這么大的勁嗎?
可轉念一想,說不得在自己眼里的大神通,在道祖眼里,就是日常所用的小法門呢?
君不見,道祖栓牛的鼻環,都能把天庭眾神整治的沒脾氣。
讓猴哥吃了大虧的芭蕉扇,只是道祖催火的用具。
“怎么樣,想學嗎?”
道祖在此時突然語氣一轉,笑瞇瞇的看著姜臨。
“想!”
姜臨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下一刻就反應過來,自己怎么把心里話給說出來了?
道祖看起來平平無奇,與道祖交談起來,也沒有任何的威嚴或者拘謹,但同樣的,在道祖面前,也沒人能藏住自己的想法。
這似乎是一種“道”,道祖有一顆無上赤子之心,澄澈透亮,普照諸天,在這樣的心境面前,沒人能瞞過道祖。
“你想學,老道也想教,但奈何,你不合適。”
道祖嘿嘿一笑,也不管姜臨那垮下來的臉,自顧自的一甩拂塵,示意姜臨跟上。
姜臨亦步亦趨的跟在道祖的身后,走過八卦爐,來到一個屏風之后的小隔間。
“坐。”
道祖端坐在了蒲團上,對著自己對面的蒲團點了點下巴。
“是。”
姜臨不敢和道祖相對而坐,將蒲團往旁邊拉了一下,跪坐下來之后,扭腰側身斜對著道祖的方向。
這是弟子侍奉師長時的坐法。
“慶甲和文始,拜托老道見你一面,而有些東西,也只有老道能教你。”
道祖笑瞇瞇的看著姜臨,笑道:“你可知道,為何二郎和那猴子,能冠絕太乙金仙之境?”
姜臨聞言,來不及想太多,脫口而出道:“神通?”
天罡三十六神通之法天象地。
這是楊戩和猴哥能夠碾壓同階的依仗。
而且,這兩位掌握的還不是完整的法天象地,那是真正的大神通,也只有大神通者才能完全掌握。
單單只是一部分的真意,就已經足夠這兩位在太乙金仙境界稱無敵。
“沒錯,大神通。”
道祖多添了一個字,而后笑道:“一般而言,神通,尤其是大神通,絕非太乙金仙以下能夠觸碰修行。”
“但,二郎和那猴子驚才絕艷,卻打破了這個規律。”
“而你,也有這般資質。”
道祖說著,看向了姜臨,那笑瞇瞇的神色消失不見,一雙透亮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姜臨。
那一瞬間,姜臨只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透,他也沒有什么好羞澀,在道祖面前,他也沒指望能藏住,更沒有必要去藏。
道祖在某種意義上,本就是“道”的本源,“道”的化身。
只要姜臨是道門弟子,且沒有做過愧對道門的事情,就算有再大的秘密,也不會被道祖所在意。
“二郎和那猴子,也是在金仙之時,就已經接觸到了法天象地,修行日久,終于在太乙金仙之境有了幾分真意。”
“你想不想學啊?”
面對道祖的問題,姜臨毫不猶豫的點點頭,道:“弟子當然想學。”
這應該也是老頭子費盡心思,把自己塞到道祖這里的原因。
一份能夠在太乙金仙境界縱橫無敵,乃至于提前為大神通者境界打基礎的根基!
“但是…”
姜臨也話題一轉,有些無奈的說道:“想來,這三十六門大神通,也不是弟子想學哪個就學哪個吧?”
至少,方才道祖所施展的回天返日,就不是姜臨能修的。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道祖都這么說了,那必然是有其道理的。
“誰跟你說,大神通有三十六門?”
道祖沒有回答,反而是奇怪的反問,而后解釋道:“所謂天罡三十六神通之中,有神通,也有大神通。”
“大神通者,斡旋造化,顛倒陰陽,回天返日,法天象地,掌握五雷,五行大遁,六甲奇門,花開頃刻。”
“此八者,為大神通,余者,雖在神通之中,乃佼佼之位,但到底是有些不夠。”
姜臨聞言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試探性的問道:“道祖您方才說,回天返日弟子學不來,那…法天象地…”
“你也學不來。”
道祖瞥了一眼姜臨,道:“你這小身板,雖說有后土之法鍛體,但先天不曾有那份根骨,后天便修不得此法。”
姜臨有些失望,繼續試探性的問道:“那掌握五雷?”
道祖淡然道:“你有神霄法,隨著境界日深,雷法自然精進,多修無益。”
“六甲奇門?”
“遇見事還得人家降龍提醒,才能想起來算卦的道門弟子,還想修這個?”
姜臨:“…”
“要不花開頃刻?”
“你知道這花開頃刻,指的是什么嗎?”
道祖反問。
姜臨一時語塞,看字面意思,花開頃刻,不就是讓花朵開放一刻?
但若是如此,還能是大神通?
一問一答幾次之后,姜臨也泄氣了,說道:“道祖,您就直說這八門大神通里,到底有沒有弟子能修的呀?”
“自然是有的。”
道祖笑呵呵說道:“你也不要氣餒,方才所說的幾門大神通,只是你現在不能修,也沒說到了大神通者境界之后不能修。”
“也唯有大神通者,才能無視某些限制,修行復數的大神通。”
“而大神通之中,也不僅僅只有這八門。”
姜臨明白了。
說白了,現在修大神通,是純靠天賦硬上,提前拿到一個入場券。只有真正夠資格了,才能無視限制修行。
但想必也不是想修多少就修多少。
而方才道祖所言八門大神通,也只是道門的大神通。
三界可不止道門。
“道祖您,修了幾門?”
姜臨腦子一抽,又一次問出了自己最想問,但有些冒犯的問題。
道祖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只是一甩拂塵,道:“有一門大神通,極為適合你。”
說罷,不等姜臨發問,便抬手一點。
一道靈光從道祖的手指迸發,細細看去,是一枚芝麻粒大小的光點,身后拉著長長的光帶。
這一道光點,徑直沒入了姜臨的眉心之中。
姜臨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而后整個人便端坐不動,好似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泥胎塑像一般。
道祖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自知之明是好事,但也不能過剩。”
“問了好幾個,為何就不敢往排名前面的幾個問一問呢?”
話音未落,后堂傳來一陣腳步聲。
打扮一新的劉云秀素面朝天的走了出來,只一眼,便看到了姜臨,但也發現了姜臨此刻奇特的狀態。
頓時有些泄氣的鼓了鼓雪腮。
“丫頭,失望了吧?好不容易打扮好,心上人卻看不到,白白便宜了一個老頭子。”
道祖的聲音戲謔中夾雜著幾分調侃。
“哎呀,老師…”
劉云秀羞紅了臉頰,跺跺腳,嗔道:“您說話真討厭。”
“哈哈哈哈哈!”
道祖哈哈大笑,道:“好你個丫頭,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有了情郎,便忘了師尊。”
劉云秀被調侃的臉色更加羞紅,卻也大大方方的說道:“您也知道弟子喜歡道長,也不見您去給酆都大帝提親。”
“您都不向著弟子,還不許弟子往外拐胳膊肘?”
道祖聞言,笑的更加開心,道:“提不得提不得,一提,慶甲可就露餡了。”
說著,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的越發開懷。
劉云秀眨眨眼,有些疑惑的看著老師。
露餡?露什么餡?
劉云秀的疑惑暫且不提。
此時的姜臨,卻沉浸在奇異無比的境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