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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嘩啦啦  渾濁冰冷的海水,咆哮著涌入坍塌的洞窟。

  碎石泥沙被激流裹挾,瞬間將最后一絲空隙填滿。

  岱山島懸崖下的秘密入口,轉眼間只剩下翻涌的漩渦和沉悶的水聲。

  周參將指揮水師戰艦在外圍海域警戒、搜索,炮口森然,儼然開始做收尾工作。

  然而,李衍等人站在濕滑的礁石上,心頭卻升起疑云。

  “不對勁。”

  李衍緊盯著逐漸平息的海面,眉頭深鎖,“方才一番激戰,看似殺敵不少,炸毀了他們的船,但海魔眾那幾個真正的核心人物—潮生丸、八岐丸、龍藏、

  安德烈,還有那個鮫人“鱗”,一個都沒見著蹤影!連尸首也無。”

  沙里飛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啐了一口:“呸!這幫倭寇屬耗子的,說不定還躲在下面。”

  一直沉默觀察的海樵,此刻也若有所思開口道:“李兄弟所慮極是。海魔眾狡詐,盤踞此地多年,必有后路,那些個倭寇,估計是他們放出的煙霧。”

  “既如此,唯有下去一探究竟。”

  李衍目光銳利,看向海樵,“海樵兄精通水性道法,可愿與我同往?”

  在場眾人,他水性最好,這海樵方才露面模樣,分明也是水中好手。

  “正有此意。”

  海樵頷首:“在下雖不及李兄弟術法神妙,但自保無虞。事不宜遲,咱們走!”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掐訣念咒。

  “諾皋!天真太素,壬癸之精。內應腎藏,上應水星——”

  隨著咒法念誦,李衍周身泛起幽藍水光,仿佛與海水融為一體,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沒入波濤。

  海樵則如游魚般分開水流,緊隨其后。

  沙里飛、王道玄、呂三等人緊張地在岸上警戒。

  茅山的靜玄子長老也強忍傷痛,甩出靈符,增強神通,感知水下罡煞之異動。

  水下的世界,一片混沌。

  激流捲起的泥沙尚未沉降,能見度極低。

  坍塌的巨大石塊犬牙交錯,形成危險迷宮。

  好在,二人都是擅長水性的修士,各自施展神通探查,如兩道幽影在亂石縫隙中穿梭。

  李衍的玄水遁,幾乎是與水融為了一體。

  偶有碎裂的巨石滾落,都被他輕鬆避開。

  而海樵也展現出老練風范,動作流暢,巧妙地利用水流規避障礙。

  他們仔細搜索著被淹沒的洞窟。

  但見這坍塌的洞窟下方,還有很大空間,隨處可見海魔眾普通成員的尸體,或被落石砸扁,或被水流沖得面目全非,顯然是在倉促逃離或抵抗塌方時殞命。

  然而,正如所料,未見任何一個核心成員的蹤跡。

  隨著深入,洞窟底部景象逐漸清晰。

  在一堆較為規整、未被完全衝散的亂石掩埋下,赫然顯露出一角古老的石基。

  李衍使了個眼色,與海樵協力推開幾塊鬆動的大石。

  一個規模不大、但結構異常古樸的祭壇顯露出來。

  祭壇由深青色條石壘砌,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海藻與貝類,但依然能辨認出其上鐫刻的紋路。

  是典型的秦代風格!

  云雷紋、饕紋交錯,帶著一種蒼茫厚重的氣息。

  祭壇中心有一個凹陷的圓形石槽,槽壁光滑,似乎曾長期盛放某種液體或供奉之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壇一角。

  刻著一個模糊但尚可辨認的古篆—“徐”!

  果然是徐福的手筆!

  李衍看到后,頓時心中瞭然。

  上面濃郁的水煞之,甚至仍未消散,與方才海上濃霧的感覺如出一轍。

  看來,那些海魔眾倭寇是找到了徐福遺陣,借之發動詭異白霧。

  只是如此大的范圍,地下陣法規模絕對不小。

  這里可是岱山島,距離東瀛還遠的很。

  而且建造如此大的陣法,所需人力絕對不少,離不開朝廷力量。

  這個祭壇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李衍滿心疑惑,仔細尋找,但這里破壞嚴重,根本找不到其他線索。

  而與此同時,海樵卻有了發現。

  他對著李衍打了個手勢,隨后指向祭壇后方更幽暗的角落。

  李衍抬頭一看,只見亂石堆積如山的盡頭,隱約可見一條狹窄的水道痕跡。

  似乎通向山體更深處或島的另一側。

  可惜,這條水道被更大規模的塌方徹底堵塞,巨石嶙峋,犬牙交錯,人力短期內絕難疏通。

  水道邊緣的石壁,有新鮮且凌亂的刮擦痕跡,以及幾片破碎布料。

  果然水道必然通向外界某處!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已有判斷。

  他們迅速將祭壇和水道的情況記下,又搜尋片刻,確認再無其他有價值線索和生還者后,果斷上浮。

  回到岸上,李衍和海樵將水下所見詳細告知眾人。

  聽聞徐福祭壇和隱秘水道,以及海魔眾核心全體逃脫的消息,周參將臉色鐵青,沙里飛更是氣得跳腳。

  “他娘的!煮熟的鴨子飛了!”沙里飛滿臉無奈,“周大人,趕緊派船封鎖附近所有海域,挖地三尺也要把這群王八蛋揪出來!”

  “這是自然!”

  周參將沉聲道:“本將會即刻下令,方圓百里海域嚴密搜索,所有可疑船只登檢!”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說罷,他又看向李衍,“李少俠,此番多虧你等識破倭寇奸計,炸毀其巢穴,雖走了首惡,但斬其羽翼,繳獲甚多,已是大功一件。搜捕之事,交由我錢塘水師。”

  “你等身負太子殿下重託,那邊刻不容緩,萬不可在此耽擱。”

  “好!”

  李衍微微點頭,又扭頭看向海樵,抱拳道:“道友,若有消息,可傳信於我。”

  有些話不便明說,海樵已然會意,“李兄弟放心。”

  與眾人告別,稍作休整,補充淡水物資后,李衍一行登上快船。

  嘩啦啦風帆揚起,在錢塘水師眾人注目下,調整航向,破浪向南而行————

  與此同時,在千里外,東海深處。

  與岱山島外還算晴朗的天空截然不同,這片海域被厚重的鉛灰色陰云籠罩。

  暴雨如注,狂風捲起數米高的巨浪,狼狠砸向海面。

  一艘懸掛江南商幫旗幟的中型貨船,如一片無助的落葉,在怒濤中劇烈顛簸。

  船艙內,商賈和隨從們面無人色,死死抓住固定物,嘔吐聲不斷。

  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們則在甲板上拼命操控,試圖穩住船身,咒罵著這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

  突然!

  轟隆!!!

  一聲沉悶得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的巨響從船底傳來。

  整艘貨船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猛地向一側傾斜,幾乎翻覆!

  數條巨大無比、布滿吸盤和角質瘤節的紫黑色觸手,毫無徵兆地從翻騰海水中破浪而出!

  帶著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死死纏住了船身。

嘎吱吱  粗如巨木的觸手收緊,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

  “海——海怪啊!!”

  甲板上的水手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等船上的人做出任何反應,幾道黑影借著巨浪和觸手的掩護,鬼魅般躍上了劇烈搖晃的甲板。

  為首的,是一名身著白袍,黑頂高帽的男子。

  他臉頰鬍鬚濃密,面相陰鷙兇狠,典型的東瀛倭人長相。

  古怪的是,一對眼睛竟然呈海藍色。

  來者,正是海魔眾首領“潮生丸”。

  其他幾人,也各有異象,只是渾身布滿粘液,顯得有些狼狽。

  李衍還是小瞧了這些人手段。

  他們還養了一頭異種海妖,用了閉氣之法,藏於海妖體內。

  那水下通道是偶然發現,沿途根本沒有出口,而他們卻能借海妖之力,一口氣遠遁千里。

  若有人追擊,除非半道能換氣,否則會活活憋死。

  算是他們給自己安排的絕處逢生之路。

  潮生丸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雖說逃得一命,但多年經營的心血基業被摧毀,豈能咽得下這口氣。

  “行動,一個不留,除了必要的水手。”

  他聲音冰冷刺骨,眼中滿是殺氣,帶著壓抑的暴怒。

  殺戮,在狂風暴雨中瞬間展開!

  龍藏的刀光如同死神的鐮刀,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淒艷的血,精準地抹過那些試圖反抗或逃跑的商人、護衛的咽喉。

  安德烈如同優雅舞者,燧發短統轟鳴不斷。

  其他人,同樣如此。

  以他們的身手,可輕易控制整艘船,而如今完全是在泄憤。

  商賈們的哀求、護衛的怒吼、水手的慘叫,在震耳欲聾的雷雨聲越來越低。

  鮮血混合著雨水,在傾斜的甲板上肆意橫流,又被海浪沖刷進漆黑的大海。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貨船上除了十幾個被邪術控制、目光呆滯、負責駕船的水手。

  其余人等,無論商賈、隨從、護衛,盡數屠戮殆盡!

  濃郁的血腥味,即使在大雨中也無法散去。

  潮生丸站在尸橫遍野的船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頰。

  “殿下,今后該怎么辦?”

  頭戴鋼盔,黑面罩蒙了半邊臉的刀客“龍藏”沉聲詢問。

  潮生丸從懷中取出一卷秦簡,攤開看了幾眼,又猛然合上,望向南方。

  “咱們,去嶺南!”

  “去嶺南?”

  其他幾人皆是一臉疑惑。

  潮生丸淡淡一瞥,舉起竹簡沉聲道:“這些年,本座始終在參悟這徐福遺簡。”

  “那傳說中瀛山”的位置,已經摸清楚,只是那里危險,普通船難以靠近。”

  “聽聞大宣皇室“定海夜明”沉海,只要找到此物——”

  “便可進入那傳說中的仙山!”

  “哈依!”

  龍藏等人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潮生丸也鬆了口氣。

  基業被毀,他只能說出這個秘密,好繼續控制眾人。

  本來,根本無需如此——

  想到這兒,他越發憤怒,猛地轉身,對著被控制的水手低吼道:“清理甲板!改變航向!”

  “目標嶺南,全速前進!”

  被劫持的貨船,在那些水手麻木操作下,調整了風帆,向南而行。

  而那幾條巨大的觸手,也緩緩鬆開傷痕累累的貨船,沉入海底,如幽靈般緊隨其后————

  依照《海道針經》所載“針路”,船過崎頭山、升羅嶼,駛離雙嶼港水域,直達普陀山。

  普陀山乃玄門重地,上方更是有媽祖廟。

  過往漁船,幾乎都要登岸於媽祖廟燃香禱祝,祈求平安。

  但李衍等人另有要事,所以補給淡水食物后,便快船繼續南行。

  一路上,雖說季風呼嘯,浪大潮大,但眾人也看到了許多內陸不曾見的景象。

  明州外海波濤暗涌,倭寇猖獗,瞭望的水手格外警惕————

  溫州盤石衛,乃大宣造船重鎮,港內福船、廣船鱗次櫛比,一眼望不到頭——

  入閩海,風浪漸大。

  泉州古刺桐港的輪廓,在望遠鏡中一閃而過。

  這昔日“東方第一大港”雖顯寥落,番商帆影猶存————

  朝廷政策,沿途所有港口,都要上岸接受巡檢,否則都是麻煩。

  即便這是太子安排的船,也沒有例外————

  經過近十余日航行,終於來到海圖標註的入口佛堂門。

  此地狹窄,如巨獸張開的口,兩側陡峭山崖夾峙水道。

  快船靈巧地切入,海流在此變得湍急————

  穿過佛堂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海灣呈現。

  正是屯門澳!

  此地水深港闊,背風避浪,天然良港氣象。

  “下錨!”隨著船頭一聲吆喝,沉重的鐵錨帶著嘩啦啦的鎖鏈聲沉入碧藍海水。

  海鵑快船也穩穩停泊。

  李衍站在甲板上觀望,這里便是后世的香港,而如今只有岸邊散落著簡陋棚屋。

  倒是海上有一座座木船搭起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建了很多木板房。

  不少光著脊背,身穿粗布褲,皮膚黝黑的漢子們,手持魚叉,警惕地看著他們。

  沙里飛好奇問道:“這些就是疍民?”

  “嗯。”

  船頭低聲道:“前些年,因官府盤剝極重,疍民造反,雖被鎮壓,但死了很多人,對朝廷的人很是敵視,這些年因倭寇襲擾,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諸位別下船,老夫跟他們買點東西,咱們就立刻離開。

  說罷,就匆匆打著板下了船。

  遠遠望去,他讓伙計送上一堆日用雜貨,又不斷比劃,顯然跟疍民很熟。

  “早聽說疍民過的不易——”

  王道玄撫須搖了搖頭,嘆道:“倭寇襲擾,他們日子怕是更不好過。”

  沙里飛樂道:“道爺,人還能被尿憋死?人家自有門路,瞧那邊——”

  說著,指向東南角。

  但見幾艘形制古怪、明顯是西洋人的小船,正半隱在岬角后。

  眾人一看,就知是幾艘走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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