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此人哀求,李衍也有些詫異。
倭寇派來神州潛伏的探子,個個陰狠隱忍,否則不可能待這么久。
即便娶妻生子,以他們的性格,也只會當做棋子。
比如京城潛伏的那個,同樣有了家,但卻喪心病狂殺了自己兒子女兒。
無論怎么說,人也不能輕易死。
畢竟,還有很多事要從其口中撬出。
“朧車”式神在院中橫衝直撞,怨靈牛車碾碎石階,青煙繚繞如鬼哭。
李衍不再猶豫,並指為劍,在刀刃上一抹,同時迅速念誦道:“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在玉清天中,與十方諸天帝君,會於玉虛九宮之殿——”
這是“天雷降魔錘”,施術需念誦《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說玉樞寶經》。
此法至罡至陽,即便在雷法中也是相當兇猛,鎮殺妖邪最合適不過。
李衍將里啪啦的斷塵刀一橫,腳下猛然發力。
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雷光閃過。
那原本就已經受創的式神“朧車”,頓時崩潰。
化作黑霧旋轉,伴著無數人的痛苦嘶吼聲,徹底化為飛灰。
“式神”這東西,說白了就是異類的神魂,和那種不死不滅的魔神有天壤之別。
煙塵散去,后院柴房木門“吱呀”洞開,一對婦孺跟蹌撲出。
婦人摟著五六歲的男童,臉上淚痕未乾,看著倒在地上的富商卻不敢上前。
看得出這富商保護的很好,他們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么。
李衍收刀入鞘,微微點頭道:“莫怕,邪祟已除。”
恰在此時,院墻外火把如龍。
沙里飛領著杭州府官兵破門而入,朱琮緊隨其后,甲冑鏗鏘。
“哈哈哈,人贓並獲!”
沙里飛大笑,鐵鏈聲叮噹,官兵迅速縛住昏迷的巫女、投降的忍者。
那富商見家人無恙,這才鬆了口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顧不上將其押入牢中,李衍直接命官兵在外把守,開始進行審問。
“說吧,本名叫什么,來自何派,到神州中原多久了?”
事已至此,這富商也不再隱瞞,用倭人的方式跪在地上磕頭道:“回大人,在下本名十兵衛,乃東瀛近江國甲賀谷忍者,擅長縮骨柔術和五行遁術。”
“我等,皆是唐渡忍”。”
李衍眉頭一皺,““唐渡忍”——,什么意思?”
這十兵衛連忙回道:“自神主豐臣秀吉一統東瀛,便開始謀劃向神州滲透,於是從各個門派教派進行遴選少年,學習神州文化。如在下,便幼習《唐話纂要》,能誦《千字文》、評西湖龍井,偽裝貨郎在京師三年,專售倭扇、漆器,實為繪製漕運圖。”
沙里飛,聽到頓時罵道:“媽的,多年前就開始謀劃,你們哪來的膽子?”
“就不怕朝廷大軍一到,將你那破島殺的雞犬不留!”
十兵衛聞言,低下頭不敢回話。
李衍眼睛微瞇,“你如此輕易投降,讓我等如何相信?”
十兵衛偷偷扭頭,看了一眼家人,咬牙道:“我等甲賀忍,本應絕情斷性。
但在下自幼便目睹甲賀谷內斗,族人互噬如野犬,直至來到神州,娶了慧娘,又生了孩子,才感覺自己像個人。”
“在下多年來日夜做噩夢,就怕眼前的一切全部消失。”
“在下自知罪孽深重,但求能饒過我這妻兒,他們什么都不知道。”
“老爺!”
“爹爹!”
遠處的婦人和孩童,頓時哭喊著向這邊走,卻被士兵攔住。
李衍若有所思,繼續詢問道:“杭州府內,其他暗諜都是誰?”
本以為這傢伙會藏一手,沒想到十兵衛涕淚橫流,直接開口道:“杭州內應有七處:清河坊茶樓掌柜、靈隱寺掃灑僧、還有織造局書吏趙五————”
說著,又指向自己書房,“書架后方墻內,藏有與他們的密信往來。”
李衍打了個眼色,沙里飛立刻沖了進去。
一陣稀里嘩啦,拿著密信跑了出來,搖頭道:“都是東瀛文,看不懂。”
旁邊的鹽運使朱琮連忙回道:“杭州商隊中有人會懂東瀛話,這就把他叫來。”
眼見如此大案,他震驚之余,又有些興奮。
沒想到,這一次竟然因禍得福。
他雖然只是從旁協助,但功勞薄上肯定有一筆,說不得屁股就要挪一挪。
鹽運使這個職位確實吃香,但同樣有很多眼睛盯著,如履薄冰。
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立刻小跑著去外面進行安排。
這里動靜不小,可別讓煮熟的鴨子跑了。
至於李衍,則留在原地繼續審問,“你們在杭州,到底有什么計劃?”
“最初是要在杭州引發動亂,與金陵呼應,隨后再引人登陸襲擾。但金陵那邊失敗,沒有首領下達命令,控制的魔神又反噬,讓我們損失慘重,所以都停了下來——”
這十兵衛的話,跟他們從“青川”那邊審問到的沒有兩樣。
見這傢伙沒有隱瞞,李衍才繼續問道:“引人登岸襲擾,是豐臣秀吉的兵馬嗎?”
“不是。”
十兵衛搖頭道:“如今主力都在進攻高麗國。等候進攻的,是一幫叫海魔眾”的傢伙,他們原本是戰敗后逃亡的忍者和武士,后來越聚越多,聽說還網羅了一些妖魔和紅毛番槍手。”
“就連東瀛國的艦隊,也曾被它們襲擾,十分難纏。”
“哦?”
李衍聽罷,臉色變得鄭重,“那些人,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舟山群島,岱山島東側,藏於海蝕洞中。”
“舟山?”
剛剛趕回來的朱琮聽到,頓時滿臉詫異。
見李衍等人看來,連忙解釋道:“舟山乃浙東沿海九山大洋”之一,為朝廷抵御倭寇、海盜的關鍵據點,設有舟山衛”金塘守御千戶所”穿山守御千戶所”等,怎么可能藏在那里?”
十兵衛不敢隱瞞,連忙回道:“此事在下也不清楚,這幫海魔眾”行事詭異,對我等也十分提防。只是聽聞他們能驅使海中妖魔,神出鬼沒。”
“在下進入海蝕洞,也是被蒙著眼,壓住五感,具體在什么地方不清楚。”
李衍點了點道:“帶他下去,將那洞中人員、地形,盡數交代清楚!”
雷聲如千軍踏鼓,自九霄滾落,震得杭州城青瓦簌簌。
烏云如墨潑灑,頃刻間天地混沌,暴雨傾盆而下,將整座東南巨邑籠罩在銀白水幕之中。
杭州城內,卻比雷霆更迅疾。
清河坊茶樓,雨水順著飛檐滴落,茶博士正擦拭桌案,忽覺頸后一涼。
他連忙扭頭,但一根銀線已纏上他喉間,刀光映著閃電,照出他腰間暗藏的東瀛短刃。
雷光閃過,他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房樑上一道黑影看向窗外,沉聲道:“回大人,拿下!”
靈隱寺鐘聲未歇,掃灑僧人剛推開禪房木門,便見三道身影立在雨幕中。
天臺宗長老手持銅鈴,口中誦著“唵阿呼”三字真言。
鈴聲穿透雨簾,震得眾僧人腦子嗡嗡作響。
“佛門清凈地,豈容爾等穢妖?!”
伴著一聲炸雷般的怒吼,一名胖和尚咚咚踩碎地面青石板,如野牛般衝來。
他修的是佛門金剛法,護法神僧,根本不懼這老和尚東密真言法,抽出身后大口袋,直接將其套住,砰砰兩拳打暈,咬牙道:“虧我等看你心誠,卻是害慘了我們————”
織造局書吏趙五,正於燈下謄抄帳冊。
窗外閃電劈落,映亮他案頭密信。
他猛然抬頭,卻見杭州知府立在雨中,身后甲士如林。
趙五還想要逃走,卻被密集的弓弩射成了刺蝟武林門碼頭,漕幫漢子赤膊立於雨中,刀口還滴著血。
三艘倭寇密船已被焚毀,焦黑船骸隨濁浪起伏。
一名皮膚黝黑的漢子,從水中拎起個人頭,甩在青石板上:“他媽的,一個水老鼠還想逃!”
別看李衍他們那邊是單獨行動,實則不少人都在關注。
畢竟這時候,誰都怕沾上一褲襠稀屎。
他們也算精明,內緊外松,不許任何人出門,就怕內應隱藏在自己眼皮下。
名單剛得到,各方勢力便立刻動手。
其他的內應都好說,大多是單槍匹馬,甚至很少與外人交流。
最驚險處,當屬西湖邊那座偽裝成綢緞莊的倭寇據點。
戰斗持續了半炷香,火光沖天,駭的周圍百姓議論紛紛。
當都尉司人馬破門而入,卻只見滿屋東瀛刀客已服毒自盡。
唯余一具尸身緊握錦盒,里面赫然是半卷《錢塘水軍布防圖》。
看到這玩意兒,杭州都尉司千戶一陣后怕——
雷聲漸歇,雨勢轉細。
各處捷報接連到達。
七處內應盡數落網,繳獲密信三十七封、軍械圖紙九卷、東瀛密文帳冊二十一冊。
杭州城府衙內徹夜燈火通明,討論該如何處理此事。
而在城西一座幽靜小院內,則燭火搖曳,很是雅靜。
這是朱琮幫忙找的宅子,供十二元辰落腳休息。
這一路走來,他們也早已學精。
碰到這種事,交給當地勢力做就行。多管閒事,反倒會惹人不快。
李衍褪去濕透的外袍,獨坐於后院廂房。
屋檐雨水連成珠簾,滴滴答答敲在青石階上,更添一份安寧。
他閉目凝神,聽著門外朱琮派的親隨稟報:“————靈隱寺那賊禿已招供,倭寇在金山寺舊址埋了引雷符,欲借天雷毀我佛門根基;織造局趙五畫了舟山海圖————”
親隨的聲音激動得發顫,“大人,知府他們都在等您呢。”
朱琮也已忍不住激動,進來詢問一番后,便匆忙帶著手下離開。
他這一行,也會代表十二元辰幫忙討價還價,弄些好處。
見小院徹底清靜,李衍才打開包袱,將一物放在桌上。
燭光下,赫然是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
正是從倭寇據點搜出的青川“貢品”
——青姥姥的本命圖騰皮。
人皮泛著青黃,觸手冰涼,其上墨色隨燭光流轉。魁星踏斗,四象環繞,各色神像如星辰排列,豐富且有規律,每一筆都暗合天地脈絡。
最精妙處是脊椎中線,以“路氏札青”獨門針法勾勒出陰陽雙魚。
看上去,如藝術品一般。
“怪不得連地仙都要稱讚————”
李衍嗅神通敏銳捕捉到人皮上殘留的檀香與藥氣,微微搖頭道:“這哪是刺青圖譜,分明是將《神仙譜》做成了大陣——”
這一脈的刺青秘法,能夠請神上身,藉助神明之力。
用於安置他們的十二元辰大羅法器之力,合適不過。
與此同時,他也明白了青川為何要修行邪術。
這一脈的老祖宗,也是個異想天開之人,並想要請諸神上身。
不說能不能做到,單各種駁雜氣息融於一身,就能讓人發瘋。
況且其中有不少都互相對沖。
應該是借鑑了《黃庭經》的思路,將玄門存神法顯露於外。
想的挺美,但沒有實現的可能————
李衍搖了搖頭,開始仔細查看旁邊刻著的經文。
這刺青秘法,說起來也不難,要滿足三個條件。
一是要有玄門刺青高手。
這事倒也不難,只要放出消息,能參悟此圖,有的是人想干。
二是要精通請神術。
他們雖然不會,但大羅法器十二元辰旗,本來就要替代。
這第三,就是一些特殊材料。
從硃砂到各種染料,必須是靈物,還要經過巧妙煉製。
收集、製作,估計要耗費些時間。
不過法門已經得到,遲早能完成————
就在這時,李衍耳朵微動,看向窗外。
看見僕人領了一人來到后院,正是太子府長史陳文先。
“哈哈哈”
剛打開門,他便爽朗一笑,快步走上前來,拱手道:“李少俠果然不凡,這些盤踞杭州多年的毒瘤,你一來就輕鬆挖了個乾凈,在下必稟告太子,為你請功。”
“陳長史客氣了。”
李衍微微搖頭,“船都準備好了嗎?”
他知道,對方在杭州,肯定也關注著這些事。
這剛抓到人,就匆匆上門,顯然是要催著出海。
太子那邊估計也是急了。
“瞞不過李少俠。”
陳文先苦笑道:“必須儘快走了,消息已經泄露,如今那片水域已亂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