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看著太白樓門前的標題,今天太白樓聚談的內容是,每年給大明百姓發十二貫寶鈔如何?
“馮大伴,朕平日里還是過于仁善了,你看看這幫士大夫,盯上朕的金庫了!”朱翊鈞有些感慨,他萬萬沒料到,大明士大夫這么膽大包天!萬歷寶鈔,就是朱翊鈞的金債券,這一年十二貫,得朱翊鈞這個君父出錢。
馮保掐著指頭算了半天,低聲說道:“陛下,負擔不起,根本負擔不起。”
大明現在有一億三千萬人,每一個人,一年發十二貫寶鈔,一年就是15.6億貫的寶鈔,也就是15.6億兩白銀,3億多兩黃金,即1.16萬噸黃金。
這些士大夫真的是一點算學不學,但凡是學點算學,也知道皇帝一年搞不到1.16萬噸的黃金,別說1.16萬噸,就是0.06萬噸,朱翊鈞都搞不來。
“倒是看得起朕,朕一年去哪里搞上億兩的黃金去?”朱翊鈞甩了甩袖子,走進了太白樓等待著聚談的開始。
朱翊鈞在太白樓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寧遠侯李成梁,他也來了,而皇帝直接將他宣到天字號包廂。
“寧遠侯也喜歡聽聚談?”大明皇帝示意李成梁不必多禮,讓他落座說話。
李成梁笑著說道:“回稟陛下,就是湊個熱鬧,聽聚談是假的,臣呢,就是看看哪個賤儒不長眼,胡說八道,揍他一頓。”
李成梁覺得自己退休的日子真的是太好!
每天好吃好喝,睡醒了就四處找賤儒,受了讀書人這么多年的氣!終于有機會,可以發泄一下了。
對于寧遠侯府而言,李成梁揍得賤儒越多,寧遠侯府就越安全,這么做,是武勛和文官的切割,尤其是李成梁、李如松這兩代人都很能打的武勛,要格外的小心。
不過根據東廠番子的觀察,李成梁揍賤儒,不是為了保寧遠侯府平安,更多的是泄憤,李如松戰功赫赫,陛下春秋鼎盛,陛下根本沒有理由卸磨殺驢。
所以純粹個人恩怨。
“原來如此。”朱翊鈞和李成梁說起了倭國的戰局,尤其是戚繼光對長門、石見、出云三國的攻城略地。
李成梁作為寧遠侯,本應該每天到文華殿廷議,但是他以年老多疾為由,不肯到文華殿廷議,就跟當初王崇古成了次輔,但從來不在文淵閣坐班一樣。
李成梁不去文華殿廷議,目的也挺簡單的,遠離那些朝中的是是非非,把自己掙來的寧遠侯爵傳下去,而且他不去文華殿,也是為了李如松日后的前程。
他今天要是去了,李如松日后就去不得文華殿了,嚴嵩、嚴世蕃舊事,不得不防。
戚繼光的謀劃,李成梁并不知情,他聽聞了皇帝的說辭后,補充了一點自己的觀點,從軍事和政治兩個角度。
在軍事上,這種沿海狹長的領地,很容易被攔腰截斷,各個擊破,所以需要水師坐鎮,水師救援得當,能極大的改變這種困境;
而在政治上,李成梁覺得大明駐軍要嚴格遵守禁令,把作惡的事兒,交給倭國的經紀買辦、大名,這些臟事,大明不要插手過深,一來不讓大明軍道德滑坡,二來,減少倭人對大明軍駐守的抵觸情緒。
“讓倭人恨倭人,讓倭人斗倭人,這樣一來,才能長久,臣還是覺得,大明不要出面橫征暴斂,催逼過急,以防當年安南舊事。”李成梁總結了自己的看法。
朱翊鈞沉默了下,笑著問道:“讓倭人恨倭人,寧遠侯在遼東也是這么做的嗎?”
“臣也就會這么點不上臺面的伎倆了。”李成梁承認了自己在遼東就是這么收拾海西、野人、建州女真、外喀爾喀七部,讓他們自相殘殺,這是一種較為廉價的統治方式。
這樣做唯一的壞處,就是養蠱,養出個大明收拾不了的蠱王,就很難收場了,但大明軍已經進入了全火器時代。
線列陣、炮陣、輕騎兵陣互相配合的‘排隊槍斃’的戰術,已經非常熟練,沒有什么蠱王是火炮收拾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火炮不夠。
“這些個儒生沒被抓起來,大明還是過于自由了。”李成梁看著入場的儒生,他對這些賤儒的很多言論,是極其不滿的,主要一些個賤儒,還是沒學會矛盾說,一張口就是空中樓閣。
這幫人坐在京師的暖閣里,對著塞外的事兒,指手畫腳,指指點點,動不動就說邊方總兵苛責蠻夷,要修文德,要柔遠人,明明沒見過幾個夷人,卻充斥著對夷人的幻想。
真到了遼東,才會知道這幫蠻夷有多么的猖狂,柔遠人?把這些夷人種到土里堆肥,就是最大的柔慈。
“承蒙諸位賞臉,今日聚談由在下主講,鄙人蔡獻臣,乃福建同安縣人,窮鄉僻壤,官話說的不甚流利,還請各位海涵。”蔡獻臣對著四方拱了拱手,他是福建人,說話帶著點口音,常常因為口音而被人嗤笑。
但這官話雅言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那么熟練,口音確實有點難改。
東廠的番子已經把主講人蔡獻臣的祖宗十八代,都調查清楚了,匯總成為了一本奏疏,放在了陛下的手邊。
蔡獻臣在萬歷十三年中了舉人,萬歷十四年入京考進士,并沒有考中,在京師拜了王元美為師,正在積極準備考取萬歷十七年的進士,這次的聚談,也是王元美要蔡獻臣到太白樓來,談一談他對寶鈔的看法。
王元美覺得死讀書不是個事兒,讓蔡獻臣出來走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天下之弊,莫過于兼并,萬歷維新十六載,田土產出,已經無法滿足勢要豪右們的胃口了,所以,兼并即壟斷。”蔡獻臣開始了自己的聚談。
朱翊鈞覺得有趣,蔡獻臣至少讀過矛盾說,讀過階級論,因為階級論的第二卷是分配卷。
小農經濟的情況下,天下困于兼并,田土集中并且拋荒,糧食產量不足,稍微有個天災人禍,就是沸反盈天,百姓走投無路只能揭竿而起。
而小農經濟向商品經濟蛻變后,兼并二字,就變成了復雜的分配問題,最終由分配問題嬗變為壟斷。
兼并在商品經濟中的具體表現是:壟斷生產資料和生產工具;從實物地契,轉化為股權憑證;通過債務讓人變成奴隸,一如過去強人身依附的傭奴佃戶;市場份額、技術、資本、產業、等等高度集中;將自身的風險轉移給多數人去承擔等等。
要解決壟斷問題,就要解決分配,至少蔡獻臣的討論,不是空洞無物的賤儒言論。
蔡獻臣繼續說道:“兼并即壟斷,如何解決壟斷呢?自然在分配上下功夫,而我們來看看這句話,每年給大明百姓發十二貫寶鈔如何?這一句話,里面包含了幾個前提。”
“首先就是定期,每年;目標,個人,大明的每個人;數量為十二貫,也就是基本的生活保障;最后就是沒有任何先決條件,不分老幼,只要是大明人,都發。”
十二貫就是十二銀,是大明一個壯勞力干一年活兒收入的中位數。
也就是說,蔡獻臣想要大明朝廷,給每個具體的個人,無條件、每年、發放基本生活保障。
蔡獻臣想要聊的內容是普遍的、基礎的、定期的、無條件、個人的,一種社會兜底機制。
蔡獻臣繼續說道:“誠然,這看起來有點天方夜譚,哪怕是印鈔,十五億貫鈔,一年三億兩黃金,無論如何都無法實現。”
“但我們要注意到,寶鈔的錨定,現在是黃金,但不僅僅是黃金,還有大明的貨物,在生產力不斷提升的情況下,大明可以發的寶鈔,絕對不是一年六百萬貫,六千萬,而是六億貫,六十億貫。”
一眼就能看出的問題,蔡獻臣早就注意到了,眼下的生產力根本做不到,萬歷寶鈔的錨定物只是黃金,但日后可以是貨物,三億兩的黃金不好找,但生產價值三億兩黃金的貨物,還是可以想一想的。
他拋出這個話題的目的,也僅僅是討論信用貨幣的未來,日后生產力足夠高,物質足夠豐富的前提下,是否可以通過給每個人發鈔,來維護社會基本公平。
這就是蔡獻臣討論的問題。
“如果站在朝廷的立場上,提供基本經濟保障,可以有效的減少不滿,就不至于揭竿而起了,大明自然可以萬世不移了。”蔡獻臣滿臉笑容的說道:“諸公,我們似乎找到了一個萬世不移的辦法,至少理論上是可行的。”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發錢的方式是一種分配方式,而且非常有效,因為它不需要繁瑣的、異常麻煩的審查,能夠顯著的減少行政上的空耗,尤其是百姓們有了錢,就會購買各種商品,進而促進商業的繁榮。”
一種理論上可以大明萬世不移的辦法,發錢。
朱翊鈞懶散的靠在椅背上,看著蔡獻臣,沒有任何的意動,這種說辭,看起來非常美妙,對皇帝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但朱翊鈞清楚的知道,發錢根本不可能萬世不移。
一個儒生伸手,而后站了起來,滿臉疑惑的說道:“你說的很好,但是都發錢,不等于都沒發錢嗎?因為都發錢,導致貨幣的總量增加,孫尚禮指數就會不斷的增高,發的越多,增加的越多。”
這位儒生提到的孫尚禮指數,是上海縣知縣姚光銘提出的,分為兩種一種廉價的必要商品價格增長,一種較為昂貴的非必要商品價格增長。
貨幣總量增加,必然引起孫尚禮指數的飆升,發的越多,就會漲的越多。
“你問的很好。”蔡獻臣點頭說道:“如果是單純的發錢,那一定導致孫尚禮指數飆升,因為市場上能夠提供的商品沒有相應的增長,所以,我們不能單純的發錢,這是我一直在強調的問題,我們要做的是分配。”
“這些錢,絕對不能憑空產生,一旦憑空產生,這就不是基本保證,而是債了。”
“許衡在《楮幣札子》里說:夫以數錢紙墨之資,得易天下百姓之貨;印造既易,生生無窮,源源不竭。世人所謂神仙指瓦礫為黃金之術,亦何以過此。”
“紙鈔就是債,只要是債,就一定要還,如果大明無視錨定大量發鈔,萬歷寶鈔也就是洪武寶鈔的下場了,也就代表著這次萬歷鈔法,再次失敗了。”
朱翊鈞對蔡獻臣這段話非常認同,無錨隨意發鈔,最后受害的還是大明本身。
許衡在《楮幣札子》中已經詳細的討論貨幣與債務之間的關系了,紙鈔就是債,債就是紙鈔,本質是相同的,也是大明發鈔的基本原理,朝廷寫下欠條,從宮里借黃金,但借到的是寶鈔。
只要不脫離這個基本關系,大明就可以維持寶鈔的數量不會過度濫發。
這樣的制度設計,是為了兜住帝國的下限。
蔡獻臣要聚談主講,什么都不懂,上了臺也是貽笑大方,他真的很有文化,關于紙鈔的認識也非常的到位。
這名儒生眉頭緊蹙的說道:“你也說了,一年要發十二貫寶鈔,最起碼要三億兩黃金,哪怕是萬歷寶鈔用貨物作為錨定物,支撐得起這樣的規模。”
“我們應該如何做才能讓寶鈔不是憑空產生呢?更加簡單明了的問:錢從哪里來?”
蔡獻臣十分肯定的說道:“來源有很多,我們可以對勢要豪右增稅、對遺產進行征稅,增加利得稅;官廠上交的利潤拿出一部分來;我們也可以把這筆龐大的錢放到交易行或者海外種植園投資之上,將利潤分紅給萬民。”
“無論如何,這筆錢,不能憑空產生,否則不如不發,危害更大。”
蔡獻臣十分肯定禮部的說法,只要是債,就要還,不是勢要豪右還,那就是窮民苦力還,現實往往如此,鄉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賬。
憑空產生的寶鈔,就像是回旋鏢,正中所有人的眉心。
“幼稚。”李成梁琢磨了下,嗤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這個蔡獻臣好歹不算是個賤儒,只是有些不諳世事,想法多少有點簡單了。
朱翊鈞好奇的問道:“哦?寧遠侯另有高見?”
李成梁搖頭說道:“高見談不上,這個儒生最大的問題是,他把朝廷想的過于無所不能了,朝廷要是這么厲害,哪還有什么改朝換代?”
“而且錢這種東西,無論任何時候,都是過一遍手就沾一手油,陛下這邊給了15億貫,可能根本流不到萬民的手里就沒了。”
“錢這種東西,就跟水一樣,總是流向不缺錢的地方。”
朝廷不是無所不能的,把朝廷看成無所不能的神,就是一種錯謬,朝廷也是由一個個的個體組成的,而不是掌握了絕對公平的神,不偏不倚的處置一切的事兒。
而且發錢這種事,只要朝廷發,就會滋生貪腐,最終錢能不能到百姓手里不知道,但不缺錢的人一定會更加有錢,導致貧者越貧,富者越富。
所以李成梁才認為蔡獻臣是幼稚,這種幼稚病很好治,只要真正的辦一件事,就知道要實現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有多困難了。
朱翊鈞嘆了口氣說道:“朕從羅斯國引進了一些蛔蒿草,蛔蒿草的花可以入藥,每當花開的時候,田里就會涌進各種各樣的盜賊。”
“這些盜賊多數都是年事已高的老人和小孩子,他們瘋了一樣的闖進田里,搶奪蛔蒿花。”
“這些竊賊們,全都是一些藥販子尋找一些游墮之民,鼓噪他們入園,目的也簡單,毀田,好讓藥販子繼續賣他們的砒霜,而不是寶塔糖。”
“你說農學院能怎么辦?”
“大司農跟朕說的時候,痛心疾首,因為這些游墮之民沒有什么采摘之法,往往把草田折騰的一團糟,蛔蒿草正在擴產,這種毀壞式的采摘,帶來很大的麻煩。”
“都是老人和孩子,打不得罵不得,罰不得,地方衙門只能勸告,跟蝗蟲似的,剛趕走,就又來了。”
“關鍵是這些藥販子是故意的,讓這些老人和孩子為主的竊賊踩踏毀田,讓蛔蒿草的規模不能增大。”
李成梁好奇的問道:“陛下怎么解決的?”
“朕沒辦法,就抓了一批人,找到了藥販子,藥販子還不算完,還抓到了他們背后的東家,把東家掛在了草田,之后再沒人踩草田了。”
朱翊鈞無奈的說道:“朕也不想的,但是朕沒有太好的辦法,不雷霆威罰,這些個東家還會讓這些藥販子,四處鼓噪誆騙游墮之民毀田。”
朱翊鈞把幾個東家給用了,掛在了田間地頭,從那之后,再也沒人毀田了。
用這個字,意思是殺人以祭,比如商王用羌。
朱翊鈞之所以殺人,也是這幫東家死有余辜,這幾個東家的藥店,賣的都是假藥,腚底下一屁股的爛事,還敢在皇帝親自主導的農桑之事上,挑釁皇權,這就是找死了。
這幾個東家抱著僥幸的心理,以為他們鼓噪游墮之民,不會被查到,卻嚴重低估了緹騎們的辦案能力。
偵辦的過程十分的曲折,但是這幫出身墩臺遠侯的緹騎,最擅長的就是從蛛絲馬跡中,找到罪魁禍首。
這就是現實,大家都有各自的利益,甚至連一些夫妻都是同床異夢,一個被窩也能睡出離心離德來。
“這種看似絕對的公平,豈不是對勤勞者的不公平?”一個名儒生站了起來,大聲的問道,他很快就察覺到了這種看起來十分合理的制度,背后的大問題,那就是:這個幻想中的制度,其實是在養懶漢。
絕對公平,往往都是不公平,這是對勤勞者、有能力者的壓迫,干的越多,賺的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因為這些勤勞者、有能力者,成為了懶漢的供養者,長此以往,就沒人愿意勤勞,整個大明就會失去活力。
蔡獻臣笑著說道:“你講的很對,所以,十二貫還是太多了,所以我們要在這個數值上,砍為一半的一半,只能勉強的活著,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會痛苦不堪。”
十二貫是一個壯勞力一年苦力的中位數,一半的一半就是四分之一,三貫鈔,就是勉強吃一口,餓不死的地步,這樣一來,就縮小了懶漢的規模。
這名儒生非常不認同的說道:“這不是數量多少的問題,而是養懶漢的問題,你就是再減一半又如何呢?游墮之民,恐怕會四處作惡,逼迫、搶劫這些剛發下去的寶鈔。”
“滋生游墮之民,暫且不提,你還是沒能解決不患寡患不均的問題,我憑什么養他這個懶人的問題?”
這名儒生說完就站了起來,選擇了離開,蔡獻臣準備好的說辭,無法說服他,隨后十數名儒生選擇了離席,這是表達對聚談內容的不認同。
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有過多的爭吵,直接離開,吵吵鬧鬧,有辱斯文。
“發十二貫是發,為什么不直接發一萬貫?這樣一來,人人都是家財萬貫了。”一名儒生站起身來,攤開了手,對著所有人問道。
他提出了更加尖銳的問題,直接發萬貫,更能實現所謂的公平,大家都有錢了,就沒有窮人了。
“這當然不行,發一萬貫,那米面糧油煤該漲到何種地步?不行不行。”蔡獻臣連連擺手說道。
這名儒生看著蔡獻臣認真的說道:“所以,我不認同你的說法,發錢解決不了不公,反而在制造更大的不公,這就是我反對的理由。”
這名儒生冷靜的陳述了自己的理由之后,離開了太白樓,隨他一起離開的還有數十人之多,整個戲臺下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另外一名儒生站了起來,眉頭緊鎖的問道:“我有個疑惑的地方,你饑寒交迫的時候,靠吃自己的肉,能活下去嗎?”
“那自然不能,只會死得更快。”蔡獻臣沒有東拉西扯,而是正面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名儒生搖頭說道:“陛下批注《矛盾說》言:一陰一陽之謂道,夫萬物無窮之理,一體而兩儀也。得之東隅,必償之桑榆;取彼瓊琚,當舍彼璋璧。日月代明而晦朔相替,寒暑推遷而榮枯互生。”
“你要給所有人發錢,那么,代價是什么?這是我們必須要考慮的,歷史告訴我,承受代價的往往是窮民苦力,而非勢要豪右。”
“所以,我不認可你的說法,你的想法是很好的,但最終結果可能和你設想的南轅北轍。”
這名儒生說完就離開了太白樓,又有數人跟著這名儒生一起離開。
“朕批注過這句話嗎?”朱翊鈞看著離開的儒生,詢問著馮保,矛盾說的時間有點久了,他都不記得自己這么講過。
馮保也沒翻備忘錄,直接俯首說道:“陛下,當然有,這段臣也會背,后面是:智者察變,達者守中,過與不及,執兩用中。”
智者,善于發現察覺到萬事萬物的變化;達者,會堅守中正之道。過度和不足,都是無益的,要把握好兩種極端,而取用中道。
執兩用中,這個詞出自《禮記·中庸》是孔子夸贊舜的話,也是中庸的核心思想。
“先生的矛盾說過于晦澀難懂了,大家學矛盾說,都是參詳陛下注解本。”馮保解釋了下他為什么會背這段話,也不是為了方便拍皇帝的馬屁,主要是為了理解矛盾說。
張居正是大儒,他寫矛盾說的時候,過于惜字如金,有些邏輯的變化,讓人看的一頭霧水,但陛下的注解,是以孩子學生的視角去注解,就十分容易理解了。
“原來如此,夫子說:溫故而知新,朕沒事還是要再翻開舊書看看,省的忘了。”朱翊鈞多少有些感慨,一些個士大夫們,對矛盾說的理解,都快要超過他這個皇帝了。
溫故而知新,的確是個極好的學習辦法。
“陛下有言,計不振生業之道,勞擾百姓必矣;策不改勞作之制,濟事終屬虛妄。”一名儒生站了起來搖頭說道:“任何不能促進生產關系改變、生產力增加的計策,都是虛妄,最后都是折騰老百姓,吃虧的也一定是老百姓。”
“我不認可你的想法,告辭。”
在這名儒生離開后,這太白樓的聚談戲臺之下,人數已經寥寥無幾了。
“朕倒是覺得這蔡獻臣講的還是很好的,雖然朕確實養不起萬民,但也可以給鰥寡孤獨者一些寶鈔,讓他們不至于那么的艱難。”朱翊鈞看著臺上,蔡獻臣一臉焦急和迷茫,他的觀點似乎得不到大多數人的認可。
朱常治有個陪練錢三,只有一只眼,在養濟院里備受欺凌,被朱翊鈞安排在了朱常治身邊,這錢三朱翊鈞賜他大名錢至忠。
馮保低聲說道:“陛下,鰥寡孤獨畢竟是少數,而且這些寶鈔,很可能會被張冠李戴。”
“你說的有道理,大明還是不夠強。”朱翊鈞十分認可的說道,大明萬歷年間的五間大瓦房連地基都沒挖好,不是懈怠的時候。
李成梁看了陛下一眼,其實陛下完全沒有意識到一件事,發錢這種事,對國朝而言不是特別重要,在李成梁看起來最恐怖的是,陛下用矛盾說殺死了一大批本該成為賤儒的儒學士。
因為科舉要考,這些儒生們不得不讀矛盾說,但人一旦學會了用正反兩個視角看待一個問題,就沒辦法做個賤儒了。
矛盾說和階級論是完全不同,矛盾說是一種思考問題的方式。
李成梁看了這么久,他很清楚,現在這些士大夫們在聚談的時候,言必論矛盾說,這就讓整個聚談,不至于脫離實際,最少也是言之有物。
這是非常可怕的現象,因為這些士大夫就是大明朝日后的統治階級,官選官階級。
最起碼在二三十年的時間里,科舉制依舊是大明朝廷遴選人才最有效的手段和辦法,現在還略顯青澀、稚嫩的年輕士大夫,日后就是官選官,決定帝國的命運。
至少比那些袖手談心性的賤儒要強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