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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六策安遼固疆本 皇恩特許懲賤儒

  李成梁是否會成為大明國朝的安祿山?

  這個問題,大明國朝所有人都心懷疑慮,包括了朝廷明公,內閣討論侯于趙履任浙江的時候,也避免提及了李成梁,而是把這個問題拋給了李成梁。

  李成梁無論做出什么選擇,他都要對自己的選擇、身后名負責。

  甚至是連皇帝本人,都曾經思索過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最后皇帝放棄了思索,因為每個人的選擇,都會隨著世勢的變化而改變,沒有真的走到那一天時,別說皇帝,李成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如何抉擇。

  萬歷十三年他主動回到了腹地,跟隨皇帝南下,是第一次離開遼東,那時候,外喀爾喀七部、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甚至是建州女真都不是特別的安穩。

  他還布置了釣魚的后手,算是成功了一半,以朝鮮王室李昖為中心,這些夷人團結在了一起,但因為沒人敢第一個出手,試試大明的虛實,最終無疾而終。

  那時候,倭國在逼迫朝鮮王到京都參洛,朝鮮的局勢陰云密布,山雨欲摧。

  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李成梁還要回遼東,無論是以征倭大將軍的身份帶領遼東軍入朝作戰,還是在遼東策應朝鮮戰事,李成梁都要回去。

  但這一次,一切都變了,當初的反明聯盟的盟主魁首朝鮮,被倭寇一個月速通打到了平壤,而大明軍亦摧枯拉朽的擊敗了倭寇,遼東關外的反賊,再沒那個膽子生出非分之心,輕易惹怒大明了。

  在朝鮮打倭寇,有利于遼東團結,人心凝聚。

  這個邏輯看起來有點怪,但事實的確如此。

  李成梁這次離開,就是真的離開了遼東,放棄了邊軍精銳的統兵權,打算學衛青晚年閉門謝客之風,養浩然氣,到南方的溫柔鄉里,終老了。

  其實促使李成梁做出這個決策的動機,還是自己兒子逐漸爬上了高位,不用擔心卸磨殺驢了,就是皇帝再薄涼寡恩,要對李成梁反攻倒算,也要看在李如松那么能打的原因,忍一忍算了。

  皇帝那么年輕,光是熬,都能把這些位高權重的老頭統統熬死。

  臘月二十三日,午后,北風卷著寒潮開始呼嘯,掠過京師,掃過了通和宮金碧輝煌的殿頂,金色的琉璃瓦上凝結了一層冰霜,檐角掛的銅鈴,在風中叮咚作響。

  一名宮人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寒風,看到了手上的濕潤,驚喜連連,下雪了。

  很快整個宮城內,銀屑旋舞,雪很小,細若鹽末,龍池的冰面上,蒙上了一層半透明的輕綃。

  日暮時分,銀屑小雪凝作鵝毛,簌簌的隨著北風起舞,叩擊著京堂的青磚墁地,賣飴糖的老漢收起竹梆,披著白雪歸家;更夫裹著羊皮襖,敲著鑼提醒萬家小心燈火,留下了一行行的腳印,轉眼又被新雪掩去蹤跡。

  這是萬歷十五年的第一場雪,宮人們奔走相告,向皇帝陛下慶賀,又是下雪的一年,瑞雪兆豐年。

  根據天文生的研究,因為太行山、燕山阻擋寒流的原因,只要京師開始下雪,就代表著山西、甘肅、寧夏三衛、綏遠、河南等地,都下起了大雪。

  來年不敢說豐收,但絕對不是災年。

  這幾年老天爺都很給陛下面子,沒讓陛下去祈年殿祈雪。

  次日的清晨,雪仍舊未停下的意思,整個京師白雪皚皚,李成梁和侯于趙坐著車,碾過了積雪,來到了通和宮門前,請求覲見皇帝陛下,很快,宮人領著二人進了通和宮御書房。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成梁、侯于趙行五拜三叩大禮覲見。

  朱翊鈞滿臉笑意的說道:“免禮免禮,快坐快坐。”

  “寧遠侯送來的胖頭魚,朕已經嘗過了,味道極為鮮美,可是這路途過于遙遠,日后還是送凍魚就好,就不要勞民傷財了,冬天也壞不了。”

  “陛下喜歡就好,有陛下這句味道極其鮮美,查干湖百姓,感激不盡,臣遵旨。”李成梁笑的很開心,他也沒有掩蓋自己的意圖,他送賀歲禮,就是奔著讓皇帝帶貨來的。

  顯然,陛下很樂意帶這個貨!

  “朕聽聞,寧遠侯拒絕了這京師講武學堂祭酒之職,這是何故?”朱翊鈞露出了一些疑惑,前面那都是客套話。

  就是皇帝再客氣,查干湖還是會送活魚入宮來,要不是活魚,就是不恭順了,哪有讓皇帝吃死魚的道理!

  客套話說完,就是正事了。

  朱翊鈞任命他做講武堂祭酒,但李成梁嚴詞拒絕了這個職位。

  “陛下,臣已經年過六旬,過了年就六十二了,年紀大了,打算等到春分時,勾陳移位、紫微生暈便南下江南療養了。”李成梁回答了陛下的問題,也省的陛下擔心他學那司馬懿了。

  李成梁覺得自己沒幾年好活了,打了一輩子仗,渾身傷病,年輕的時候,覺得無所謂,這老了一身的病,一到冬天像是渾身爬滿了螞蟻又麻又癢又疼。

  他去南方,是讓皇帝更加重用李如松,不必擔心他這個老家伙,有什么謀朝篡位的心思。

  司馬懿給天下武將留下了貫穿千年的陰影,擦著李靖的額頭,射中了李善長的眉心,現在奔著他李成梁來了。

  李成梁自己覺得,自己越往南,陛下就越安心,畢竟離他的老巢就越遠,不必擔心他豢養精銳虎賁,有一天趁著皇帝出巡,撅了龍椅。

  朱翊鈞笑了笑,在原來的歷史線里,李成梁就是活得太久了,他要是和戚繼光一樣,六十多歲壯志未酬,言官對他群起而攻之,被朝廷為難,抑郁而終,恐怕就沒那么多的爭議了。

  “愛卿多慮了,講武學堂祭酒之職,就給愛卿了。”朱翊鈞仍然把任命給了他。

  李成梁可是個老狐貍,眼睛珠子一轉,立刻明白了陛下要他留在京師,恐怕另有他用,他思慮了片刻,才俯首說道:“臣明白了,臣遵旨。”

  侯于趙有些疑惑打量著李成梁和皇帝,他實在是品不出來,這老少狐貍,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說話云里霧里。

  朱翊鈞看出了侯于趙的不解,解釋道:“侯愛卿,朕把李帥留在京師,就是干些臟活,有的時候,朕不太方便處置的言官、勢要豪右喉舌,就得勞煩李帥打他們一頓了。”

  “不臟,不臟!陛下,臣樂意效勞。”李成梁滿口答應,能揍賤儒,那可太好了!

  “啊?”侯于趙愣愣的看著皇帝,驚駭無比,這就是皇帝要留下李成梁的原因嗎?

  怎么可以就這么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呢!

  有些言官胡說八道,但不構成誣告,皇帝也不好坐罪處置,畢竟皇帝要保持言路暢通,才能下情上達,但是這些個胡說八道的言官喉舌,著實可恨,不揍一頓收拾一下,意難平。

  所以,李成梁在京師,遇到了這種不構成犯罪的家伙,就砰砰砰給他兩拳,就知道改悔了。

  皇帝開心,李成梁活動下拳腳,順便能糾正下京師的風力輿論,何樂不為呢?

  而且講武學堂是培養軍將的地方,也算是皇帝給的承諾,只要不生事兒,他們李家就是與國同休的寧遠侯,甚至是公爵府。

  “老…侯巡撫啊,我上次回京,不就揍了幾個不開眼的御史大夫嗎?”李成梁滿臉笑意的說道:“陛下安心,揍人的事兒,臣在行!交給臣!”

  揍言官這個舉動,本身就是跟文官這個集體切割,也是自污的行為,他有事沒事就揍文官,哪個文官愿意簇擁他?

  這樣一來,不用南下,也達到了讓皇帝陛下安心的目的。

  朝中需要一個這樣的混不吝,戚繼光現在是奉國公,大將軍,他代表著十萬京營和兩百萬軍兵的意志,實在是不方便干這個混賬事兒。

  李成梁就無所謂了,在京言官們眼里,他們心里的成見,已經把李成梁塑造成了那個模樣,既然文官集體對李成梁有成見,那他索性就活成成見的模樣,讓他們瞧瞧。

  “啊,如此這般。”侯于趙只好接受了這個結果,李成梁、李如松對文官非常不滿,這源于長久以來,大明以文制武、興文匽武的風力輿論。

  李如松曾因譚綸總督京營軍務,公然挑釁。

  大明文官集體,這個說法是不太精準的,正確的解釋是:地主官僚階級。

  不是徐成楚那種反對,徐成楚的反對是基于考慮大明一盤棋,人口虹吸效應的劇烈影響,要求建立橫向財稅轉移支付,來彌補內地培養人才的巨大投入,縮小沿海發達地區和腹地欠發達地區之間的發展不平衡。

  賤儒反對窮民苦力通過教育實現階級躍遷,和他們平起平坐。

  這就是皇帝為何對大明文官集體,或者說地主官僚階級始終警惕的原因。

  “侯愛卿,詳細說說你的遼東農墾局規劃吧。”朱翊鈞說起了侯于趙的遼東工墾局。

  侯于趙立刻精神了起來,人情世故他不懂,但他懂做事,他拿出了一本奏疏,遞給了陛下說道:“農墾總局自然要在京師,隸兵部,兼受戶部節制,一切人事任免歸吏部所有,是直接隸屬于朝廷。”

  奏疏從六個方面去討論,分別是定規制以明職掌、辟田疇以實倉儲、嚴兵備以懾虜膽、布新政以輯流移、行考成以絕欺隱、廣利器以興地力,所以叫安遼六策。

  (遼東農墾六策疏詳本)

  奏疏上有浮票四張,司禮監擬定披紅一張,朱翊鈞只要拿出了萬歷大寶,蓋上去,就可以過廷議了。

  文淵閣輔臣浮票議:[請設農墾專司統合軍民屯政,以新田制厚植根本,用番薯鐵犁充實邊儲,嚴考成破除積弊,期建漢民屏障于塞外。]

  司禮監披紅擬定:[該策條議周詳,深契朕懷。著即照擬施行,山東年給漕糧五萬石協濟。大司農速頒則例,考功明立賞格,文武各官敢有玩泄者,廠衛憲臺嚴核重處。]

  在大明當皇帝,其實真的不是一件難事,能把奏疏看明白,把大臣們的各自立場想清楚,甚至連如何回復,司禮監都已經寫好了,要做的就是蓋個章,表表態而已。

  大明的糾錯機制是十分強力的,當然,遇到三十年不上朝也不管事的皇帝,糾錯能力再強,也無法發揮效力。

  就遼東農墾局奏疏這件事,皇帝甚至都不需要讓侯于趙面奏,閣臣們早就過問的非常詳細了。

  朱翊鈞跟侯于趙詳細聊了聊奏疏里的內容,這六策有些已經做了很久了,有些是日后要做的,有些是一直都有,但是沒有成文法,現在形成了明文。

  總之,侯于趙的這本奏疏就是在為大明釘釘子、修馬掌,大明不至于一條腿走路。

  “愛卿良策,朕心甚是慰藉,就這么辦吧。”朱翊鈞讓馮保拿來了寶璽,蓋在了奏疏上,代表著大明遼東農墾局成立,和大明遼東三司制度并行。

  “陛下,這東北實在是太大了,臣以為切割為三份為宜,一份遼陽、一份吉林、一份黑龍江,黑龍江跨過小鮮卑山,再往北,就是極北冰封之地,就渺無人煙了。”李成梁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和想法。

  遼東太大,一個省恐怕不夠用,三個差不太多,東北廣袤,從京師到遼陽要一千二百里,而遼陽到黑龍江要兩千里地,這是李成梁用馬蹄,丈量出的距離。

  從京師到廣州府,也就四千里路而已。

  “寧遠侯所言有理,但這個事兒急不得,暫且把遼東農墾局的事兒辦好再說。”朱翊鈞肯定了李成梁的想法和建議,但沒有馬上去做,一點點做,終究是可以做完的。

  “黎牙實是不是要第一個挨揍?”李成梁已經蠢蠢欲動了。

  朱翊鈞驚訝的問道:“黎牙實編的笑話,連遼東都聽聞了嗎?”

  “陛下,遼東不是信息閉塞之地,邸報、雜報,還有一些話本,在遼東傳播甚廣。”侯于趙回答了陛下的問題,遼東又不是待在山溝溝里,自從萬歷十年馳道修到了吉林之后,遼東和京師的交通距離,比京師到四川還短。

  馳道所及,就是大明可以王化的疆界。

  “黎牙實就不用挨揍了,他總是能提供另外一個視角,算是另外一種形式的諫臣了。”朱翊鈞考慮了下,還是不讓黎牙實挨揍了。

  大明因為快速發展,有些問題會被快速發展所掩蓋,以至于朝廷發現了問題,則寄希望于快速發展抹平這些問題。

  僵化導致規則和約束的制定,往往跟不上發展的速度。

  大明人才很多,聰明人更多,他們自然看得到問題,同樣也能提出不錯的建議,但是因為僵化和種種原因,在推行的時候,缺乏了足夠的魄力和動力去執行。

  差不多行了,這種基于中庸誕生的混天度日的思維,其實非常廣泛。

  而這個時候,友邦驚詫,就可以提供這種魄力和動力去執行。

  比如大明開海,都知道朝廷窮的叮當響,開海能賺錢,但就是缺乏動力去做,而這個時候,泰西的大帆船來到了大明的港口,要求貿易,一腳踢在了大明這個天朝上國的最敏感的地方。

  泰西的番邦小國都已經是日不落帝國了,而你這個天朝上國,還在土地里打滾,朝廷上下內外,都要思考一個問題,這是天朝上國該有的景象?

  大明皇帝又不愿意裝傻充愣,沒有選擇對大帆船到港視而不見,領先就是領先,閉上眼睛、捂上耳朵搖晃身體假裝大明還是天朝上國這件事,朱翊鈞干不出來。

  比如,黎牙實整天說的大明在殖民過程中的高道德劣勢,搞殖民,不能道德崇高,把蠻夷當成人那是天朝上國的傲慢,殷正茂也是吃了回旋鏢,才開始改變,制定了種種政策,去保護基本盤的利益。

  這都是黎牙實這種‘友邦驚詫’的積極意義。

  醫者不能自醫,自己往往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問題,即便是看到也因為固執和懶散,懶得去解決。

  友邦驚詫這另外一個視角,就能精準的找到病灶,只要大明不改變,友邦驚詫,就能第二次精準的擊中那個讓大明上下全都惱羞成怒的地方。

  有魄力、有動力,有決心,再加上張居正整肅吏治帶來的高效朝廷,去執行一個政令,抱著壯士斷腕的心態,就可以加速改變。

  友邦驚詫促鼎革,這就是朱翊鈞允許黎牙實三番五次指斥乘輿的原因。

  友邦驚詫,也能促進大明萬歷維新去改變,去維持自己天朝上國的地位,就像是費利佩寧愿給泰西諸國讓利,也要維護自己日不落帝國霸主的地位一樣。

  天朝上國,這種領先于世界的敘事,也是大明的核心利益,神話破滅,大明亡國不遠。

  “哦,那就不揍他了。”李成梁略顯失望的說道,萬歷維新這些大事,他李成梁不懂,他就知道要揍一些個搖唇鼓舌的賤儒,來給自己制造一點罵名。

  這是切割,武夫和文人切割,武勛和文臣走得太近,陛下就該寢食難安了。

  朱翊鈞看向了侯于趙,眉頭緊蹙的說道:“侯愛卿,朕昨日不是讓你也挑幾個萬國美人嗎?聽馮大伴說你拒絕了。”

  侯于趙深吸了口氣,鄭重其事的說道:“回稟陛下,要不陛下賞臣點銀子吧,這方外夷人,實在是有辱斯文了。”

  李成梁一聽這個,立刻就撇嘴說道:“老趙你不誠實,道貌岸然偽君子。”

  陛下送的萬國美人,那都是精心挑選過,既不是毛人,也沒有體臭,侯于趙倒是多看了兩眼,但最終還是拒絕了。

  “在陛下面前,慎言。”侯于趙一看李成梁犯渾,趕緊提醒,然后俯首說道:“陛下,臣這也不年輕了,實在是無福消受,家有悍妻,這要是收了,怕是家宅不寧。”

  “哈哈,懼內!”李成梁這才知道侯于趙為什么多看了兩眼卻沒選,家里有悍妻,那的確要不得。

  朱翊鈞聽聞,笑著說道:“那行吧,馮大伴,取一百銀來,對了,寧遠侯府后,還有個三進出的院子空著,就賜給侯愛卿吧。”

  “臣叩謝陛下皇恩。”侯于趙一愣,一百銀已經不少了,關鍵是寧遠侯府后面那個院子,可是有錢都不見得能買得到的地段。

  寧遠侯府和奉國公府緊鄰,距離通和宮不遠,這可是京師里最值錢的地段了。

  “酬愛卿遼東墾荒之功,理所應當。”朱翊鈞十分鄭重的說道:“愛卿履任浙江還田,以戶部尚書兼領,萬事小心,事畢還朝。”

  明賞如日月昭臨,使忠良得顯其榮;嚴罰若雷霆震怒,令奸佞難逃其咎;

  信賞罰寰宇澄凈,歷代圣君治國,必先正賞罰之法度,而后可圖天下之大治。

  帝王失賞罰之衡,乃禍亂滋生之本。

  侯于趙在遼東搞出來的遼東農墾局,可以說是徹底解決了大明朝廷的心腹大患,遼東真的軍閥化,那大明要傾盡國力的解決隱患,那就不是一座院子、一個部堂之位就可以解決了。

  浙江還田事做完了,侯于趙就可以進步了,以后得叫侯于趙侯部堂了。

  “臣等告退。”李成梁、侯于趙一起離開了通和宮。

  “老趙,到了浙江別硬挺著,我還有幾年好活,要是實在為難,就寫信到京師來,我立刻就到,到浙江,鬧他個天翻地覆!”李成梁就在通和宮門口,說話的聲音剛好能讓出來送客的張宏,聽得明明白白。

  李成梁跟文臣切割,不是跟侯于趙切割,這都十五年的老伙計了,抵背殺敵的友情,李成梁舍不得,也切不斷。

  還田這個差事,可一點都不簡單,看似都是種地,但浙江的形勢,還不如遼東,遼東的敵人非常明確,就是關外那些夷人,對付起來,勁兒往一處使。

  這浙江的敵人,都在水面之下,冷不丁連命都有可能丟了。

  “安心了,斗不過,我還不會駕云赴天闕,如那孫大圣請如來?放心,我拉得下這個臉。”侯于趙倒是不在意,他在遼東的時候,可沒少搬救兵,他作為帝黨的一份子,皇帝就是他的靠山!

  “哈哈哈!走,老趙,去前門樓子。”李成梁長笑一聲,活動了下肩膀說道。

  “去做甚?”侯于趙眉頭一皺,覺得事情不是那么簡單,李成梁喜歡青樓聽曲,在鐵嶺搞了一個花樓還被言官怒罵,前門樓子大茶樓聽評書的地方,李成梁去那里做什么。

  “揍賤儒!那個趙南星。”李成梁大跨步向著大茶樓走了過去。

  以前他在前線打仗的時候,只能對這些賤儒一忍再忍,哪怕心里有天大的怨氣,也不能發火,態度還要謙卑,要不然鬧得不好看,軍需沒了,他李成梁還落下一個尾大不掉的壞名聲,也讓朝廷忌憚。

  現在,他終于能發一發心里的邪火了,這是皇權特許!

  李成梁當然不是一個人去的,作為僅次于戚繼光的武勛,李成梁有二百鐵林軍的額員,鐵林軍都是緹騎,保衛安全的同時,也是監視武勛不要豢養死士,如此一來,大家都能體面。

  一行人在京師橫沖直撞,闖進了前門樓子。

  “這位爺,您這是來聽評書,還是來聽聚談?小店還沒開業,這位爺要不中午再來?”小二被這陣仗嚇傻了,硬著頭皮上前阻攔,誰知道這些壯漢,下一刻會不會抽出刀來。

  “你一個月幾個錢?”李成梁笑著問道。

  小二一臉奇怪的回答道:“一千五百文。”

  “這么點錢,你拼什么命啊!我要找趙南星,你告訴我他在哪兒。”李成梁扔出去了三枚銀幣,為難這些小人物,不算本事。

  “在后院乙字院三舍。”小二接住了銀幣立刻笑開了花,他立刻指向了后院,低聲說道:“趙南星昨日喝了大酒,還攬了一個青樓女子回來,我們這里講評書,不讓娼妓留宿,他偏不,發了好大的脾氣,我們也惹不起,就讓他進去了。”

  “現在,趙南星還沒起,幾位爺,您請好!”

  一聽是找趙南星的麻煩,小二立刻就不攔著了,他們這評書樓惹不起士子,也惹不起武勛。

  “得了,我自去尋他。”李成梁帶著鐵林軍,直接殺到了乙字院三舍,一個緹騎敲了敲門,沒人應。

  李成梁一腳就把門踹開了,看著還在穿衣的趙南星就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了衣領,厲聲問道:“你就是趙南星?”

  “我是趙南星。”趙南星嚇得直哆嗦,他不記得得罪過如此兇狠的人物。

  “記得我這張臉,我是寧遠侯李成梁。”李成梁攥緊了拳頭,一個炮拳砸在了趙南星的臉上,炮拳斜進直打,拳鋒未至,勁風撲面,這一拳又準又狠。

  趙南星一個文弱書生,哪里遭過這種罪,李成梁打了一輩子仗,即便是年老,就這一拳,險些就把趙南星給打死了。

  “老李老李!收著點力,可不能打死人。”侯于趙趕緊阻攔。

  “我知道,就用了三分力,死不了。”李成梁晃了晃趙南星看他回過神來,又一記重拳,砸在了趙南星的臉上,這才把趙南星扔到了床上。

  李成梁殺了一輩子人,分寸拿捏的極好,看起來傷的重,其實主要還是讓趙南星丟人現眼。

  這些個讀書人,把臉面看的比命還重要。

  “你為什么突然闖入行兇!”趙南星縮在床角,驚恐無比,還不如那娼妓淡定。

  “我是李成梁,揍你還需要理由?”李成梁拍了拍手,笑呵呵的說道:“賤儒一個,前線打仗,你在后面煽風點火嚼舌頭根兒,把你扔給倭寇,就知道為何要振武了。”

  “回家!”李成梁志得意滿,耀武揚威的離開了前門樓子大茶樓。

  他的選擇沒有錯,不僅能得到殊榮,還能揍賤儒,這可比在遼東熱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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