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致北大西洋上,永不獨行的你(四)
波濤洶涌的海面上，一個個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晶體漂浮在迷蒙的灰白色霧海之中，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史密斯目光掃動，僅僅在他視野里能夠看到的部分，晶體的總數就已經超過了五十個。
每一個晶體內部都映著一個小巧的陣列，不同晶體之間的形狀以及內部的陣列大致相同，但卻又有一些微小的區別，陣列引動的魔力漣漪如同陣陣海浪一般互相牽動蕩漾，看上去甚為神秘壯觀。
史密斯謹慎地注視著面前這瑰麗的景象，心中警惕萬分。
在這些奇異的晶體出現之后，他的對手，那名穿著銀色長袍的高瘦男子，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詭異地消失不見了！
忽然，就在這時，一道道破碎成片的光波，如同正在怒吼咆哮的遠古蒼龍，張牙舞爪的呼嘯而來，史密斯體外的防護術式在瞬間就被其撕裂，無窮無盡的喧囂在剎那之間灌入了史密斯的腦海，陣陣難以忍受的劇痛，如同潮水一般，徹底將他淹沒。
實際上，史密斯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損傷，包括他的靈魂也是一樣，此時這種狀態極為詭異，他分明真切得感受到了那宛如萬蟲噬心的劇痛，可卻并沒有受傷。
這種詭異的感覺一直包裹著他，史密斯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漸漸地，他適應了這種痛苦，或者也可以說已經變得麻木，他的靈魂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來，史密斯覺得自己的意識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一條條絲絲縷縷的絮狀物，被那淡藍色的光霧一點點纏繞，隨后齊齊收攏，包裹在了一起，就好像是形成了一個橢圓形的繭。
他的神智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只感覺自己仿佛成為江河之中的一葉孤舟，在波濤浪涌之間隨波逐流，隨著江水的翻滾而起伏飄蕩。那些浸髓入骨的痛楚，似乎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得一絲不剩，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克里斯托弗·諾蘭站在天空之上沉默地望著下方漸漸被淡藍色光暈淹沒的身影，這其實并非是他的術式，而是來自于至高無上的主教大人卡爾穆諾的魔法，為了保證任務能夠完成，那位大人賜予了他一頁速記簡書，以備不時之需。
果不其然，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力量，史密斯在主教大人的術式面前毫無抵抗能力，一切的防御術式就如同紙糊的一般輕而易舉地就被撕碎，自己只需要等待術式完全生效，就能夠安然離去了。
然而，就在這時，史密斯的腦海里忽然泛起了一陣清明，緊接著，陣陣酥麻的感覺立刻傳遍了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無數密密麻麻閃爍光芒的亮點浮現。
“嗯？怎么回事？”克里斯托弗·諾蘭見狀連忙想要向下靠攏，可史密斯的身上忽然蕩漾開了一圈暗金色的波紋，一股不可思議的沖擊驟然爆發擴散，逼得他不得不躍上高空。
只見那波紋所過之處，所有的淡藍色晶體盡皆破碎隕滅，化作絲絲縷縷的霧氣隨風飄散，融入了迷蒙的灰色海霧之中。
卡爾穆諾的術式，竟然眨眼間就被這道波紋破除的一干二凈！
克里斯托弗·諾蘭用力咬了咬嘴唇，灰霧繚繞，他的手中再度出現了一把長劍。
“史密斯…”
英國倫敦，圣保羅大教堂的地下藏書庫，馬克·M.沃森慢慢睜開了他的眼睛，灰白色的雙瞳之中罕見地掠過了一絲擔憂之色。
如若被旁人看到，定然會驚愕地合不攏嘴，這位年輕的理事長從未在世人面前表露過任何的情緒波動，沃森就像是一臺永遠不會出差錯的機器，無論什么樣的事都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出最佳的解決方案。
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有“擔憂”這種脆弱的情感嗎？
“我留在他身上的術式被觸發了，這么說…是那個家伙對他出手了嗎？”沃森望了一圈身邊漂浮的上百本光芒黯淡的原典，這些原典之中的力量已經被他吸收了七七八八，雖然最后的儀式尚未完成，但現在的他，已經可以外出進行一些活動了。
“既然有人率先打破了游戲規則，那么，就要做好被規則制裁的準備。”沃森灰白色的眼瞳中映出一個銀白色的陣列，他的身軀驟然間一陣模糊，并未消失，然而數十公里外的一處山崖上，卻驀然間出現了他的身影。
前方就是波濤洶涌的大海，而他腳下則是隨風擺動的青青草原。
沃森的目光微微一凝，這并非是他預想中的目的地，他的空間術式也不可能只用于穿梭數十公里這樣短短的距離，他之所以會在這里停下的緣由，而顯然是那位坐在山崖邊凝望著大海的少年。
那個凝望大海的少年并未因為沃森的突然出現回頭，而只是仍舊自顧自地坐在那兒，水藍色的眼睛半瞇著看向灰暗的天空，白色的瞳孔外那一圈淡金色三角交織嵌套而成的花紋緩緩地旋轉著，散發著瑰麗而神秘的美感。
雖然兩人都是少年模樣，但巴爾存在的歷史可要比沃森古老了太多太多。然而沃森似乎并沒有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感到任何壓力，他用不帶有任何感情的中性嗓音輕聲說道：“巴爾，做事之前，要看清楚可能的后果。”
“你是想去找卡爾穆諾吧，放心，她已經被拜蒙和阿斯莫德困住了，坐下來聊聊吧，我一直認為，你我之間，缺少一場安靜的交談。”巴爾的面前浮現出一面鏡子，鏡子內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圣保羅大教堂地下書庫內部的景象，赤裸著雙足懸浮在原典書海之中的金發少年緊閉的雙目與此刻猛然間睜開，灰白色的瞳孔直視著巴爾的眼睛。
這畫面看上去極為詭異，沃森就站在黑發少年的身后，可巴爾卻在于圣保羅大教堂地下的金發少年對視，沃森同時存在于兩個相隔數十公里遠的地方。
“你想要做什么？”沃森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
“你對這個世界真是飽含敵意，其實這樣做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巴爾淡淡一笑，眸子里的金色環紋緩緩地旋轉著，不停地交織、穿插、變換，“如你我所見，一場盛大的表演正在開場，難道是你覺得這演出不夠精彩嗎？”
“我不喜歡陰雨天。”沃森走到巴爾身旁一米遠的空處坐下，隨著他話語的出口，郁積在天空之上的烏云霎時間倒卷消散，剛剛還一副風雨欲來的架勢，結果眨眼之間就化為了清氣朗朗的萬里晴空。
“我不認為這是一場盛大的表演，于我而言，穩定相比于均衡，要有價值得多。”沃森冷冷道，“雖然那些凡人的力量如同螻蟻般微不足道，但過于輕視他們很有可能會讓你吃一個大虧，巴爾，真視之眼所能夠看到的東西不過是映射了一些可能性而已，并不是既定發生的未來。”
“我從未輕視過他們，恰恰相反，觀察他們的成長和發展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身上存在的潛力，所以我才如此重視維持力量的均衡。”
“你看上去很高興。”
“是啊，我很愉悅。準確地說，保持均衡能夠讓我感到愉悅的時間延長，而這才是最讓我感到愉悅的地方。你做的很好，你的出現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興奮，所以才會有了這一次計劃的啟動。”
“讓卡爾穆諾破除你們的封印，釋放那些來自太古時代的魔法巨獸來踐踏秩序，就是你們的計劃嗎？”
“難道你認為他們毫無勝算嗎？”巴爾的眼里映出天神一號空中堡壘的倒影，“如果脆弱的人類真的能夠做到什么，你不覺得，那也是非常引人入勝的故事嗎？”
天神一號圓盤狀的軀殼在風暴中來回穿梭，凱倫中將咬緊了牙關，目光死死地望著全息舷窗上那頂天立地的高大身影，這渾身噴涌著熾熱熔巖的巨獸簡直是無法殺死的存在，艦船上搭載的常規武器除了激怒它以外起不到任何效果，而非常規武器如聚變軌道炮倒是的確能夠對它造成一些傷害，可是這個怪物似乎還能夠從他們的攻擊中吸收能量，在極短的時間之內放射出更為恐怖的反擊光束。
“可惡…”凱倫右手握拳重重地錘在了艦長控制椅的扶手上，面對這樣的敵人，所有的戰斗經驗都變得不再適用，他就像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技巧的格斗大師，明明有著無數種對敵手段，可卻只能夠回歸到最簡單最原始的躲避與攻擊之中。
這根本不是一場力量對等的戰斗，這恐怖的熔巖巨獸只要任意一擊命中了天神一號的艦體，整艘飛船就會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灰飛煙滅，而他們的攻擊千千萬萬累積之下，到哦目前為止也只是打斷了對方的一個手腕。
“艦長！武器庫告急，聚變軌道炮和粒子集束射線都需要時間進行充能。”開爾文上校眉頭緊鎖，語氣焦急，“保守估計，下一輪攻擊至少需要五分鐘的時間才能發動，在那之前，我們只能躲避…”
“轟！”的一聲巨響，天神一號的艦體猛地傾斜了起來，似乎有什么巨大的東西撞擊在了艦體的側下方，緊接著，大團大團的紅色液體濺射在了舷窗之上，雖然并未影響到全息投影，但卻仍讓人感覺到觸目驚心。
“這是…”一頭足有四十多米長的藍須鯨出現在了全息投影的屏幕上，它的殘軀已經被側方的核能引擎給噴成了漆黑的焦炭，那些舷窗上的鮮血正是來自于它四分五裂的身體。
“快！快切回正向畫面！”就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血腥景象震撼的時候，凱倫中將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他急促地下令，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就在他話語說出口的剎那，天神一號空中堡壘的艦體再一次劇烈地顫抖了起來，整個艦橋指揮中心瞬間變得一片漆黑 機械的電子音冰冷地念著警報，紅色的警示燈急劇地閃爍著，負責中控臺的開爾文上校在傾斜的艦橋上掙扎著爬了起來，他一把撲到了控制臺前，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控制臺上那一連串的顯示屏，入目所及全是危險報告，輻射強度和能量監測表盤上的數值已經達到了無法顯示的地步！
“艦長，右舷損毀，三號武器庫出現核燃料泄露，輻射強度正在急劇上升！十六號區域的溫度已經超過了攝氏六十度！”
“立刻關閉隔熱艙門，進行側翼分離！”
“艦長！那里還有二十多個船員，生命檢測儀還有信號，他們還活著！”
“我讓你立刻關閉隔熱艙門！執行命令！現在！”
“可是…是！”開爾文上校一拳錘在了中控臺上，他的眼里飽含淚水，但不只是他，艦橋指揮中心的每一個人都明白，這個時候這么做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如果不及時關閉隔熱艙門，進行側翼受損艦體的分離，主艦體的輻射強度很快也會上升到所有人都無法承受的地步，到那個時候，沒有人能夠幸存。
在隆隆的氣密閥門松開的聲音里，裝載有三號武器庫的第十六號區域從天神一號空中堡壘上分離了出去，負責三號武器庫的韓寺上校扶著被高溫巖漿灼斷的手臂氣喘吁吁地靠在艙門上，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不論是輻射、還是高溫、還是那從傷口處不斷向上蔓延的神秘力量造成的痛苦，隨便哪一個都可以要了自己的命。
身旁就是電臺，如果不是通訊被阻斷，他也會向凱倫中將提出立刻分離艦體的提議。
透過艙門上的窗戶，韓寺的視線穿透了風暴云的間隙，落在了下方那仰天咆哮怒吼覺得熔巖巨獸之上，此刻他并未感到恐懼，那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壓力似乎完全消失了，在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他仿佛回憶起了一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在久遠地說不清的時代，人類的先輩沒有這樣先進的武器技術的時候，又是靠著什么，和這樣的恐怖生物戰斗，并最終幸存下來的呢？
韓寺模模糊糊地覺得，那埋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就是答案，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了，他的旅程已經走到了終點。
憑借著最后一分力氣，他按下了關閉核聚變反應堆外殼的按鈕，盡管韓寺知道這并不能阻止核廢料匯入北大西洋的洋流，但這么做，至少能夠減緩一些污染擴散的速度。
這是他最后能為人類進的一份綿薄之力。
韓寺松開了被熔斷的右手，左手握拳靠在了胸口，唇齒微啟，聲帶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但他還是努力地說出了最后那句話：
“為了人類而戰。”